镇妖城

少年------------------------------------------，是整个坊间最腌臜的地方。，在墨绿色的水面浮沉，偶尔有野狗叼着不知从哪翻出来的骨头，蹲在渠边啃得满嘴流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臭，**嗡嗡地盘旋，像一团永不散去的黑雾。。，乱糟糟的头发结成绺，盖住了半张脸。身上的衣裳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灰一块黑一块，膝盖和肘部都磨出了洞，露出里面冻得发紫的皮肤。他身下垫着一领发霉的草席，草席边缘长出了白色的菌丝，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荧光。，罐口爬着几只蚂蚁。，是西市乞丐们给起的——据说他被丢在馊水渠边的那夜，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轮惨白的月亮。，长安城笼罩进昏暗中。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沉闷得像敲在人心口上。沈夜翻了个身，把手缩进袖子里，试图留住最后一点体温。他的脚趾已经没了知觉，冻疮像蜈蚣一样爬满了整个脚背。，他都会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一个白胡子老头，手里拿着一柄断枪，教他认天上的星宿。老头说，荧惑守心的时候，就是天下大乱的征兆。老头还说，这世上有一座长城，是用人的骨头砌成的。，梦就醒了。。，他脚边的陶罐先有了反应。，表面覆满了青绿色的铜锈。子时的梆子敲响第一声时，铜锈忽然像活了一样蠕动起来，一片一片地剥落，悬浮到空中。青绿色的碎屑在夜色中发出微光，缓缓旋转，渐渐拼成了一幅星图。，心宿二暗沉如墨，两颗星在星图中形成对冲之势，仿佛两柄即将碰撞的利剑。。——而是因为他在星图的倒影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眼睛。
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空洞，空洞里能看见背后的天空。
他猛地伸手去触碰水面，馊水渠里的污水荡开一圈涟漪，倒影碎裂又重组。再映出来时，眼睛已经恢复了正常，黑是黑，白是白，和普通人的没什么两样。
但沈夜知道，那不是幻觉。
因为他的左手手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金纹。纹路细如发丝，从虎口蜿蜒而上，像一条沉睡的金色小蛇。
“又来……”
沈夜低骂了一声，用袖子盖住手背，整个人缩得更紧了。
他不知道那金纹是什么，只知道这五年来，它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一次。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一次“施舍”。今天他收到了三份施舍——半块霉饼、一碗馊粥、一个铜板。铜板已经变成了罐底的铜锈，霉饼让他拉了一整天肚子，馊粥让他吐出了黑水。
乞丐们都说他命硬，吃馊的喝脏的都不死。只有沈夜自己知道，他不是命硬，是死不了。
天道化身，乞食十五载，方证神位。
这十个字从他记事起就刻在脑子里，像胎记一样抹不掉。他知道自己是天道的一缕分神，落入凡间就是为了体验人间疾苦。十五年，只要乞讨满十五年，他就能回归天道，成为真正的神。
但他不明白，为什么天道要让他记住这件事。
既然是来吃苦的，那就该忘掉一切，像一张白纸一样被人间折磨。可偏偏让他带着记忆，让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是什么，知道自己要忍多少年，知道自己每接受一次施舍就离神位近一步。
这就像把一个溺水的人扔进河里，却在他脖子上挂了一个倒计时——你还要再呛三百口水才能上岸。
荒唐。
沈夜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丧钟响了。
“铛——”
第一声钟响起时，沈夜以为是幻觉。
“铛铛——”
第二声、第三声接踵而至，沉闷的金属轰鸣从长安城墙的方向传来，震得屋檐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沈夜猛地坐起来。
他数着钟声，一声，两声，三声……一直数到第十二声，钟声才停下。
十二声丧钟。
整个长安城都在这一刻安静了。
连野狗都停止了呜咽。
沈夜的脑子里忽然涌进无数画面——一座燃烧的烽火台，满地的残肢断臂，一面染血的旗帜上写着“李”字，三百具**堆成了一座小山，山尖上插着一柄断枪。
断枪。
梦里那个老头手中的断枪。
沈夜的心脏猛地一缩，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到了马蹄声。
不是普通的马蹄声。马蹄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带着金属的脆响，像踩碎了什么坚硬的东西。沈夜探出头，透过馊水渠边堆积的杂物缝隙，看到了怀远门的方向。
门开了。
八匹白马从门洞中冲出，马匹的眼上都蒙着白麻布，鼻孔喷出的白气在寒夜里凝成霜雾。它们的蹄子踏碎了地面的薄冰，冰碴四溅，在月光下像碎了一地的琉璃。
八匹**后面，拖着一具棺材。
冰棺。
棺材是透明的，像是用一整块寒冰雕成，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裂缝中渗出了蓝色的火焰，火焰无声地燃烧，**着空气，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沈夜看清了棺材里的人。
一个老者，白发苍苍，左眼有一道刀疤，从眉梢一直划到颧骨。他穿着残破的铠甲，铠甲上满是爪痕和齿印，胸口的护心镜碎成了三瓣。他的双手交叠在腹部，十指紧紧握着一柄断枪。
断枪的枪头已经不知所踪，只剩下半截枪杆。枪杆上刻满了纹路，密密麻麻，像是锁链，又像是符文。
沈夜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柄断枪。
他见过这柄枪。
在梦里，每一个夜晚，那个教他认星星的老头手里握着的，就是这柄枪。
冰棺从馊水渠边疾驰而过，带起一阵刺骨的寒风。沈夜本能地伸手去抓，指尖只碰到了冰棺溅出的一小块冰晶。冰晶在他掌心融化，化成了一滴血。
血是温热的。
沈夜低头看着掌心那滴血，瞳孔中的金纹骤然一亮。
“师傅……”
他喃喃地喊出了这两个字，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冰棺已经消失在长街尽头，只留下青石板上两道深深的冰痕，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蓝火余烬。
沈夜跪坐在馊水渠边，掌心那滴血正缓缓渗入皮肤，像一条红色的蛇钻进了血管。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苏醒，冰冷，滚烫，两种截然相反的温度同时冲击着他的意识。
他的脑海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苍老，虚弱，像风中的残烛——
“快跑。”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沈夜不知道那个声音是谁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跑。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已经不再属于自己。
当夜，暴雨突至。
沈夜顶着雨跑出了长安城，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不由自主地朝城外那座废弃的寺庙跑去。
那座寺庙叫宝光寺，十几年前就断了香火，只剩下几间漏雨的破殿和一尊半塌的观音像。乞丐们偶尔会在那里落脚，但今夜暴雨，估计没人会去。
沈夜推开寺门的时候，雨水已经漫过了门槛。
大殿里一片漆黑，只有观音像琉璃眼中反射的闪电，偶尔照亮殿内的一切。沈夜熟练地钻到了香案下面，蜷缩起来，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二、三、四……
数到七十四的时候，庙门被踹开了。
“砰——”
门板撞在墙上，弹了回来，又被一只染血的鹿皮靴挡住。狂风裹着雨水灌进来，香案上那半截残香被吹灭了。
沈夜抬起头，看到一个人影踉跄着走进了大殿。
那是一个女人，二十出头的模样，披头散发，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她的左肩插着一片黑色的鳞甲，鳞甲边缘长着细小的触手，正在她的伤口里蠕动。她的脸苍白如纸，嘴唇发紫，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她的身后，拖着一具冰棺。
和长安城中那具一模一样的冰棺。
只是这具冰棺已经开始融化，棺中的水混着血淌了一地。冰棺里的人已经能看清面容——正是那个白发、左眼刀疤的老者。
沈夜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女人看到了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一丝光。她踉跄着朝香案走来，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口气，喉咙里发出风箱一样的声音。
“师……弟……”
女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夜愣住了。
师弟？
她在叫谁？
“师弟……快……扶棺……”
女人已经走到了香案前，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下来。沈夜本能地伸手接住了她，入手一片冰凉，像抱住了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你是谁？”沈夜的声音在发抖。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焦急，还有一丝沈夜看不懂的恐惧。
“我是……你师姐……”女人咳嗽了几声，咳出了黑色的血块，“师傅……一直在找你……找了十年……”
沈夜的脑子里“嗡”地一声。
师傅？
梦里那个教他认星星的白胡子老头？
“我……我不认识你们……”沈夜本能地想推开她，但女人的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衣领。
“你认识……你只是忘了……”女人的瞳孔忽然剧烈**颤了一下，接着，沈夜看到了让他毛骨悚然的一幕——
女人的眼睛里，出现了丝线。
密密麻麻的半透明丝线，像***一样在眼球表面蠕动，从瞳孔深处蔓延出来，爬满了整个眼眶。那些丝线在空气中微微颤动，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像无数条小蛇在吐信。
女人的喉咙鼓起来一个核桃大小的包，包的形状像一张嘴。那张“嘴”张开了，发出的却不是女人的声音，而是一个尖锐、刺耳的男声——
“找到了……天道容器……在城外破庙……速来……”
沈夜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想跑，但女人的手像铁钳一样箍住了他。
“别……怕……”女人的声音又变了回来，虚弱得像是最后的挣扎，“师弟……听我说……师傅在长城……发现了一个秘密……关于女帝的……”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她的天灵盖炸开了。
“嘭——”
七根银白色的长钉从她的头顶破骨而出，带起一蓬血雾和碎骨。钉子在空中旋转着，钉身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在闪电的照耀下泛着妖异的光。
沈夜向后仰倒，一根钉子擦着他的鼻尖飞过，钉入了他身后的木柱。木柱从钉入点开始龟裂，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第二根、第三根、**根……
七根钉子全部钉入了大殿的木柱，每一根都在嗡嗡**颤。
女人的眼神在这瞬间恢复了清明。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伸手到脑后，猛地一扯——
“嘣——”
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被她从脖颈后扯断，丝线断裂时迸出一串火星，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丝线的断头甩动起来，溅出的血珠落在了沈夜的掌心。
滚烫。
那些血珠像烙铁一样烫在沈夜的皮肤上，烫得他忍不住咬紧了牙关。但更诡异的是，那些血珠并没有滑落，而是在他掌心缓缓移动，一笔一划地组成了三个字——
清君侧。
三个字发出暗红色的微光，闪烁了两下，然后渗入了皮肤，消失得无影无踪。
女人看着那三个字消失，嘴角扯出一个艰难的笑容。
“师傅……说得对……你是……唯一的希望……”
她的眼睛终于彻底失去了光彩。
手从沈夜的衣领上滑落，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划出了最后一道血痕。那道血痕的形状，是一枚残月。
沈夜抱着已经没了气息的女人，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他不知道为什么，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明明不认识这个女人，明明今天之前从未见过她，可当她的体温一点一点从他怀里流失的时候，他的心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
暴雨还在下。
殿外的雨声像千万人在哭泣。
沈夜慢慢放下女人的**，爬到那具正在融化的冰棺前。棺中的水已经漫过了老者的胸口，沈夜伸手进去，摸到了那柄断枪。
枪杆入手冰凉，却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他翻转枪杆，看到了那些锁链状的纹路。纹路从枪尖的方向一直延伸到枪尾，每一环锁链中间都刻着一个微小的名字。那些名字小得几乎看不清，密密麻麻，少说有几百个。
沈夜的目光顺着纹路一路看下去，一直看到了枪尾。
在那里，锁链纹的起点处，刻着一个符号。
那是一个锁扣的形状，环形，中间有一个缺口。
沈夜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他脖子上有一个胎记，和这个符号一模一样。
闪电劈下，照亮了整个大殿。
观音像的琉璃眼睛倒映出沈夜的身影——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跪在一具冰棺前，手里握着一柄断枪，怀里还抱着一个已经死去的女人。
他的瞳孔中，金色的纹路正在疯狂蔓延，已经覆盖了整颗眼球。
沈夜抬起头，看着那尊观音像。
观音像在笑。
慈悲的，怜悯的，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
沈夜张了张嘴，想问一句为什么。
但话还没出口，殿外忽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火把的光亮透过破窗照进来，照在沈夜的脸上，照在他那双已经完全变成金色的眼睛上。
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尖锐，阴冷——
“皇城禁军办案！庙里的人，出来！”
沈夜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人，看了看手中的断枪，又看了看掌心那个已经消失的“清君侧”。
他忽然明白了梦里那个声音说的是什么。
快跑。
现在，他真的该跑了。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