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祖：亚鲁王

葬礼之夜------------------------------------------，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吹得火把猎猎作响，将蹲在院坝里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像一群被风搅动的魂灵。老屋前的晒谷场上，黑压压地坐满了人。男人们头裹青布帕，腰系白麻带，沉默地抽着旱烟；女人们围坐在角落，低低的哭腔像山涧里断续的流水，时起时伏。，一口黑漆棺材静静地架在两条长凳上。，九十三岁，麻山最后一位懂得**古礼的老东郎——歌师。三天前他在火塘边烤着火，忽然放下烟杆，对儿孙们说：“我要走了。把我的东郎服拿来。”，谁也没当真。老人自己颤巍巍地换上那件只有在祭祖时才穿的青色长衫，把用了六十年的铜鼓擦了一遍，又在鼓面上轻轻敲了三下，那声音沉闷而悠远，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回响。然后他坐回火塘边，闭上了眼睛，再没有睁开。，青衫整齐，双手交叠在胸前，左手握着一把锈蚀的铜剑——那是他爷爷传下来的，据说是更古更古的先人留下的遗物。面容安详，嘴角甚至微微上翘，仿佛不是死去，而是踏上了一段等待已久的归途。，一个三脚铁架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白水牛肉，热气蒸腾，混杂着米酒和草烟的香气。守夜的人轮流添柴，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明暗不定。“让一让，让一让——”。族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像水流遇到了礁石，自然而然地分向两边。。“老六”，其实已经七十八岁了，但在这个寨子里，“老六”这个称呼跟了他一辈子，连八十岁的老人见了他都要叫一声“六叔”。他身材矮小，背微微佝偻，但走起路来脚下生风，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像是要把脚印钉进泥土里。他头上裹着崭新的青布帕子，帕子前端插着一根白鸡毛，身穿一件靛蓝色的对襟上衣，腰间系着一条绣满菱形花纹的腰带，脚上是一双千层底布鞋，鞋面上沾着夜间露水打湿的泥印。。，只有脸盆粗细，鼓身是用一整段樟木挖空而成的，外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不是文字，是比文字更古老的图腾：太阳、月亮、龙蛇、飞鸟、鱼纹、铜鼓纹，还有一些谁也说不清名目的图案，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鼓面蒙着牛皮，皮色发黑，看不出是黄牛还是水牛，但鼓面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痕，像一道愈合了的伤疤，被人用蜂蜡细细地填缝修补过。，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先站在门槛外，将牛皮鼓举过头顶，面朝东方，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他跨过门槛，进到堂屋里，把鼓轻轻地放在棺材前的供桌上，与香炉、米酒、糯米饭并排摆在一起。，拧开盖子，往供桌上三个土碗里各倒了一些酒，又在棺材前洒了三滴——一滴敬天，一滴敬地，一滴敬亡人。
“老华哥，”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走了三天，我没有来。不是我不来，是我在准备。你说过，哪一天你先走，我替你唱。你说过的话，我记得。”
他说完这段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堂屋，来到院坝中央的火堆旁。
火堆是用松木柴架起来的，烧得正旺，松脂在火焰中噼啪炸响，散发出浓郁的松香。火堆旁边放着一张小木桌，桌上摆着一碗米酒、一碗清水、一碗炒黄豆，还有一盏桐油灯，灯火如豆，摇摇晃晃。
杨老六在小桌旁坐下，盘起双腿，将牛皮鼓从堂屋里取出来，横放在膝上。他伸出枯瘦的右手，掌心朝下，五指微微张开，在鼓面上轻轻按了按，像是试探水温，又像是唤醒一个沉睡的老友。
鼓面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
那声音不大，但奇怪的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那嗡鸣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从堂屋传到院坝，从院坝传到晒谷场，从晒谷场传到寨子口，传到了夜色笼罩的山谷里，又折返回来，变成了一种遥远的回响。
所有的人都不说话了。
抽旱烟的男人们放下了烟杆，低泣的女人们止住了哭声，连几个在人群缝隙里追逐打闹的孩子也停了下来，睁大眼睛望着杨老六。整个寨子忽然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细微声响，能听见远处山涧里的蛙鸣，能听见夜风掠过松林的呜咽。
杨老六端起桌上的米酒碗，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咚”一声。他没有擦嘴角，任酒液顺着下巴滴落在青布衣襟上。他又捏了几颗炒黄豆丢进嘴里，嚼得咯嘣作响。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
那一声清嗓，像一把钝刀划过粗糙的石头，沙哑、干涩，却带着某种金属般的质地。他抬起头，望向夜空——麻山的夜空格外清澈，没有月亮，但星河灿烂，一条银白色的天河横亘天际，像一条永不干涸的大河。
他的目光越过星河，仿佛看到了比星星更远的地方。
他开口了。
那不是一个普通老人说话的声音。那是一种从胸腔深处、从丹田之下、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低沉、苍凉、辽远，像远古的号角，像山谷的回声，像一头老牛在旷野上发出的长哞。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一口深井里打捞上来的，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沉重而饱满。
“太阳落山了——”
他唱出了第一句。
那曲调没有伴奏，没有和声，甚至没有一个固定的调式。它像一条没有河床的河流，自由地流淌、起伏、转折，忽而高亢如鹰啸长空，忽而低回如蚁行地底。每一个音节都拖得很长，像是要把一个字从今生唱到来世。
“太阳落山了，月亮升起来了——”
“听我唱那古老的歌——”
“听我唱那远古的事——”
“听我唱那天地初开的时候——”
“听我唱那日月尚未诞生的时候——”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每一个音符都抛向天空，然后它们化作星光，洒落在每一个人的头顶上。
族人们安静地听着。有人闭着眼睛，有人低着头，有人仰望着星空，但所有人的身体都是静止的，只有呼吸跟随着唱腔的节奏，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像潮水涨落。
杨老六继续唱：“在那很久很久以前——”
“久到连祖宗的骨头都化成了灰——”
“久到连石头都烂了三层——”
“那时候，没有天，没有地——”
“没有山，没有水——”
“没有树，没有草——”
“没有虫，没有兽——”
“没有鱼，没有鸟——”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团雾——”
“雾是黑的，黑得像锅底——”
“雾是重的，重得像铅块——”
“雾是冷的，冷得像寒冰——”
“雾是活的，它会呼吸——”
“它一呼，天地就膨胀——”
“它一吸，天地就收缩——”
“它就这样呼啊，吸啊——”
“不知道呼了多少年——”
“不知道吸了多少代——”
杨老六唱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目光在火光的映照下，亮得惊人，像两团燃烧的炭火。
“老华哥，”他忽然用说话的语气插了一句，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苍老和沙哑，“你听好了，这是你最爱听的一段。那年你八岁，我六岁，我们在山坡上放牛，你让我唱这一段，我唱了三遍，你还要听。今天我再唱一遍，你听好了，听完了好上路。”
他说完，重新坐直身体，双手在鼓面上轻轻拍了两下，“咚咚”两声，像两颗心跳。
然后他继续唱，声音比之前更加高亢：
“不知道过了多少年——”
“不知道熬了多少代——”
“那团黑雾忽然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像婴儿在娘胎里蹬腿——”
“但就是这一下，雾里面裂开了一条缝——”
“缝里透出了一道光——”
“那道光啊——”
“比太阳还亮——”
“比月亮还白——”
“比闪电还快——”
“那道光劈开了黑雾——”
“轻的清的气，往上飘，飘了一万年，变成了天——”
“重的浊的渣，往下沉，沉了一万年，变成了地——”
“天和地就这样分开了——”
“但天不甘心，还想压下来——”
“地也不甘心，还想顶上去——”
“天和地就这样较着劲——”
“较了一万年，较了两万年，较了三万年——”
“天压不下来了，地顶不上去了——”
“天地之间，就有了空隙——”
“那空隙里，生出了风——”
“风吹过，就有了声音——”
“那声音里，生出了语言——”
“语言里，生出了歌——”
“歌里，生出了万物——”
杨老六的声音在这里达到了一个高峰，像一只鹰盘旋到了最高的天空，然后忽然俯冲下来，变得低沉而急促：“有了天，有了地——”
“有了风，有了雨——”
“有了山，有了水——”
“有了树，有了草——”
“有了虫，有了兽——”
“有了鱼，有了鸟——”
“但没有人——”
“没有人，谁来听歌——”
“没有人，谁来传歌——”
“没有人，歌就会死——”
“歌不能死——”
“所以，有了人——”
他说到这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夜风中化作一团白雾，缓缓上升，消散在火光之上。
全场寂静。
只有火把的噼啪声，和远处山涧里不知名的虫鸣。
杨老六沉默了很久，久到有人以为他睡着了。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微微颤动，像是还在咀嚼刚才唱出的每一个字。他的手搁在鼓面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鼓边的木框，发出“笃、笃、笃”的细微声响，像一颗心脏在缓慢地跳动。
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从母亲怀里探出头来，小声地问：“阿妈，他在唱什么？”
母亲捂住孩子的嘴，在他耳边低语：“别说话。六公在唱古歌。这是祖宗传下来的，从开天辟地的时候传下来的。你好好听，长大了也要记住。”
孩子眨着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把头埋进了母亲的怀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杨老六。
杨老六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不知道是被烟火熏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又喝了一口酒，吃了两颗黄豆，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望向寨子外面黑黝黝的山峦。
“老华哥，”他说，“开天辟地唱完了。下面该唱什么，你知道的。你活着的时候，我们商量过，要把这一段先唱。你说，祖宗的事，要从头唱起，从最远最远的时候唱起。你说，后人不能只知道自己的名字，还要知道名字从哪里来。你说，忘记了来路，就找不到归途。”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格外庄重，像是祭司在**前宣读神谕：“下面我唱——”
“唱那远古的祖先——”
“唱那东方的故土——”
“唱那太阳升起的地方——”
“唱那涿鹿的原野——”
“唱那蚩尤的战旗——”
“唱那铜鼓的声音——”
“唱那血与火的歌——”
他的手掌重重地落在了鼓面上。
“咚——”
一声沉闷的鼓响，像一颗巨石投进了深潭，激起了千层浪。那鼓声不是从鼓面上发出的，而是从鼓身里、从樟木的纹理里、从牛皮的纤维里、从杨老六的掌心里迸发出来的，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共鸣，嗡嗡**颤着，久久不散。
那鼓声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门。
一扇通往远古的门。
一扇通往东方的门。
一扇通往太阳升起之处的门。
杨老六的声音变了。不再是苍老的、沙哑的、带着酒气的嗓音，而是一个年轻的、洪亮的、充满了力量和悲壮的声音。那个声音不属于杨老六本人，它属于一个更古老的存在，属于一个跨越了千年的灵魂，属于一个从远古洪荒中走来的歌者。
他唱：“在东方，在东方——”
“在太阳最先照到的地方——”
“有一片平原——”
“平原上有九条大河——”
“九条大河像九条龙——”
“在大地上蜿蜒流淌——”
“河水是甜的，喝了能长力气——”
“泥土是黑的，抓一把能攥出油来——”
“稻谷一年两熟，穗子有筷子那么长——”
“鱼在河里跳，野鸭在湖里飞——”
“树林里有野猪和鹿——”
“山上有老虎和熊——”
“那是祖宗的家——”
“那是我们的故土——”
“那是一个叫‘涿鹿’的地方——”
当“涿鹿”两个字从他嘴里唱出来的时候，在场的几个老人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有说不清的东西——是震惊？是悲痛？是怀念？还是某种更深更远的、刻在骨头里的东西？
没有人说话。
杨老六继续唱，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像一条河流从源头奔涌而下，穿过峡谷，越过平原，冲向大海：“那时候，天下有九黎——”
“九黎就是咱们的祖宗——”
“九黎有八十一个寨子——”
“八十一个寨子有八十一个头人——”
“八十一个头人都听一个人的号令——”
“那个人叫蚩尤——”
“蚩尤啊蚩尤——”
“他是铜头铁额——”
“他是八臂八腿——”
“他眼睛像铜铃，能看穿九座山——”
“他声音像雷鸣，能震塌半边天——”
“他骑着大熊猫——”
“大熊猫黑白分明，咬断铁链像咬面条——”
“他挥舞着铜戟——”
“铜戟上有九个太阳，九个太阳一齐放光——”
“他身后跟着八十一个兄弟——”
“每一个兄弟都有铜头铁额——”
“每一个兄弟都有八条手臂——”
“每一个兄弟都有熊的力量——”
“每一个兄弟都有豹的速度——”
“他们是打不垮的——”
“他们是杀不死的——”
“他们是九黎的脊梁——”
“他们是我们的祖宗——”
杨老六唱到这里，整个人的状态已经变了。他不再是一个佝偻的、衰老的老人，而像是一尊被注入了灵魂的铜像。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头颅高高昂起，双目圆睁，瞳孔里映着火光，像两团燃烧的烈焰。他的手在鼓面上击打出急促的节奏，“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那鼓声密集如暴雨，急促如马蹄，狂烈如风暴，震得桌上的酒碗微微颤动，震得火把上的火焰左右摇摆，震得每一个人的胸腔都在共鸣。
他的声音也在加速，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在广袤的原野上狂奔：“蚩尤在东方称王——”
“九黎在涿鹿兴旺——”
“八十一寨连成一片——”
“铜鼓的声音传遍四方——”
“但北边来了一个人——”
“那个人叫黄帝——”
“黄帝带着他的兵马——”
“从西北的高原上下来了——”
“他要抢我们的土地——”
“他要抢我们的水源——”
“他要抢我们的稻谷——”
“他要让九黎的人做他的**——”
“蚩尤不肯——”
“九黎不肯——”
“咱们的祖宗不肯——”
“于是在涿鹿的原野上——”
“打了一场大仗——”
“打了一场天翻地覆的大仗——”
“打了一场血流成河的大仗——”
“打了一场让天地变色的仗——”
杨老六的声音在这里骤然停顿。
像狂奔的马突然被勒住了缰绳，像奔流的河突然遇到了断崖，像高飞的鹰突然被箭矢射中了翅膀。
他的手悬在鼓面上方，没有落下。
全场死寂。
只有火把的噼啪声。
只有远处山涧的蛙鸣。
只有夜风掠过松林的呜咽。
杨老六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急促而沉重，像一头跑了太远的路、耗尽了力气的老牛。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火光的映照下闪闪发亮。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酒液从他的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滴在鼓面上，发出“嗒、嗒”的轻响。他没有擦，任那酒液在鼓面上洇开，渗进牛皮的纹理里，像泪水渗进了干涸的土地。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重新开口。
声音变了。不再是高亢的、激昂的、充满力量的唱腔，而是一种低沉的、缓慢的、如泣如诉的调子，像一条受伤的蛇在草丛中艰难地爬行，像一只折翼的鸟在泥泞中挣扎着扇动翅膀。
他唱：“那一仗啊——”
“打了三天三夜——”
“第一天——”
“黄帝召来了龙——”
“六条龙，六条黄龙——”
“它们从云层里探出头来——”
“喷水吐雾，遮天蔽日——”
“蚩尤不怕——”
“蚩尤吹起了号角——”
“号角声穿透了云雾——”
“九黎的勇士们听见号角——”
“像听见了母亲呼唤儿子——”
“他们举起铜戟，迎着黄龙冲了上去——”
“那一天，龙血洒满了原野——”
“六条黄龙死了三条——”
“剩下三条逃回了云层里——”
“第二天——”
“黄帝召来了旱魃——”
“旱魃是秃头的女人——”
“她走过的地方，寸草不生——”
“她呼出的气息，能把河水烤干——”
“涿鹿的九条大河——”
“一天之内干了七条——”
“稻谷枯死了，鱼虾晒成了干——”
“九黎的勇士们渴得嘴唇开裂——”
“但蚩尤不怕——”
“蚩尤掘地三尺——”
“从地下引出了泉水——”
“九黎的勇士们喝了泉水——”
“像喝了天上的琼浆——”
“他们又举起了铜戟——”
“旱魃被他们赶跑了——”
“跑到了北方的沙漠里——”
“第三天——”
“黄帝召来了应龙——”
“应龙是长着翅膀的龙——”
“它翅膀一扇，狂风大作——”
“它尾巴一扫，地动山摇——”
“它喷出一口水——”
“那水不是普通的水——”
“那水是黑色的，是毒水——”
“毒水所过之处——”
“草木腐烂，土地变臭——”
“九黎的勇士们沾了毒水——”
“皮肤溃烂，骨头生疮——”
“但他们不怕——”
“他们是九黎的子孙——”
“他们是蚩尤的兄弟——”
“他们用布条缠住溃烂的伤口——”
“用木棍撑起站不稳的身体——”
“他们又举起了铜戟——”
“迎向应龙——”
杨老六的声音在这里哽咽了。
他不是一个在唱歌的人，他是一个在流血的人。他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在火光的映照下亮晶晶的，但他咬着牙，不让那泪水落下来。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像一只老狼在荒野上对着月亮嚎叫，那声音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比悲伤更深更重的东西——那是不甘，是愤怒，是一个民族刻在骨头上的痛。
他用力地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像一把生锈的刀刮过粗糙的石头，刺耳、沙哑、艰难。然后他继续唱，声音破碎得像被踩碎的陶片，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拼起来，像拼一面摔碎的铜鼓：“第三天夜里——”
“起了大雾——”
“那雾不是普通的雾——”
“那是蚩尤召来的雾——”
“蚩尤是雾的主人——”
“他能让雾遮蔽天地——”
“雾来了，从四面八方涌来了——”
“浓得像牛奶，厚得像棉被——”
“伸手不见五指——”
“对面不见人影——”
“黄帝的兵马在雾里迷了路——”
“他们找不到方向——”
“他们找不到水源——”
“他们在雾里打转——”
“像无头的**——”
“蚩尤带着九黎的勇士——”
“在雾里来去自如——”
“他们像夜里的猫头鹰——”
“像水里的鱼——”
“他们看不见敌人，但能闻到敌人的气味——”
“他们听不见声音，但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
“他们在雾里杀了一夜——”
“杀得黄帝的兵马尸横遍野——”
“杀得涿鹿的河水都红了——”
“杀得天上的星星都闭上了眼睛——”
“眼看就要赢了——”
“眼看就要把黄帝赶回北方了——”
“眼看就能保住涿鹿了——”
“可是——”
杨老六的声音在这里断了。
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嘣”的一声，断了。
他的手从鼓面上滑落，垂在膝盖上，手指微微颤抖。他的头低了下去，下巴抵在胸口上，整个人像一座被风化了千年的石像，布满了裂纹，随时都会崩塌。
全场没有人敢出声。
连那个孩子都感受到了空气中某种沉重的、压迫性的东西，他把头深深地埋在母亲的怀里，不敢动弹。
过了很久，杨老六才慢慢地抬起头来。
他的脸上没有泪水，但比流泪更让人心碎。那是一种干涸的、龟裂的、被烈火焚烧过的表情，像一片被旱魃践踏过的土地，寸草不生。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黄帝有一个女儿——”
“叫女魃——”
“女魃住在天上的赤水之畔——”
“她穿红衣，**冠，脚踩红云——”
“她走过的地方，天上会落下红色的尘土——”
“她不喜欢黄帝——”
“因为黄帝把旱魃当成了女儿——”
“把女魃忘了——”
“但涿鹿之战打到第三天——”
“黄帝在山顶上筑起了高台——”
“高台有九丈九尺高——”
“台上烧起了九堆大火——”
“大火烧了九天九夜——”
“浓烟升上了天空——”
“女魃在天上看见了浓烟——”
“她知道，这是父亲在求救——”
“她虽然不喜欢黄帝——”
“但黄帝毕竟是她的父亲——”
“她不能看着父亲战死——”
“她从赤水之畔下来了——”
“她穿着红衣，戴着红冠，脚踩红云——”
“她从天上飞下来——”
“像一颗燃烧的流星——”
“她落到了涿鹿的原野上——”
“她一落地——”
“雾就散了——”
杨老六的声音在这里忽然变得极其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像一面没有波澜的铜镜，像一块被磨平了的墓碑。那种平静比哭喊更可怕，比嚎叫更令人心碎，因为那是一个人在讲述自己最深的伤痛时，痛到极致之后产生的麻木和空洞。
“蚩尤的雾——”
“九黎的守护——”
“祖宗的屏障——”
“散了。”
“雾散了，天地清明——”
“黄帝的兵马看见了方向——”
“他们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九黎的勇士们没有了雾的掩护——”
“像没有了壳的螺蛳——”
“像没有了羽毛的鸟——”
“他们被围在涿鹿的原野上——”
“东边是黄帝的刀兵——”
“西边是黄帝的**——”
“南边是应龙的毒水——”
“北边是旱魃的焦土——”
“无路可逃——”
“无处可去——”
“蚩尤站在阵前——”
“他的铜头铁额上全是伤痕——”
“他的八条手臂断了四条——”
“他的大熊猫战死在他脚下——”
“他的八十一个兄弟——”
“死了六十三个——”
“剩下的十八个——”
“每一个都浑身是伤——”
“每一个都血透衣甲——”
“每一个都精疲力竭——”
“但没有一个人放下铜戟——”
“没有一个人跪下求饶——”
“他们站着——”
“站着等死——”
“像九黎的山一样站着——”
“像涿鹿的树一样站着——”
“像祖宗的骨头一样站着——”
杨老六的声音到这里，忽然变得极其微弱，像风中最后一缕炊烟，随时都会被吹散。他的嘴唇几乎不动了，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的腥味：“最后——”
“蚩尤被擒了——”
“黄帝在涿鹿的原野上——”
“当着两军将士的面——”
“处死了蚩尤——”
“他们剥了他的皮——”
“做成了箭靶——”
“让士兵们射——”
“他们抽了他的筋——”
“做成了跳绳——”
“让孩童们在上面跳——”
“他们敲碎了他的骨头——”
“熬成了汤——”
“让战马喝——”
“他们砍下了他的头颅——”
“埋在了涿鹿的北门外——”
“在上面建了一座高台——”
“让来来往往的人踩踏——”
“九黎败了——”
“涿鹿丢了——”
“八十一个寨子——”
“被烧成了灰烬——”
“九条大河——”
“被填平了七条——”
“稻谷地里长满了荆棘——”
“鱼塘里漂着死人的骨头——”
“活着的人——”
“被黄帝驱赶——”
“像驱赶牛羊一样——”
“从涿鹿赶出来——”
“往南走——”
“往南走——”
“往南走——”
“往太阳落山的方向走——”
“往大山的方向走——”
“往没有人去过的方向走——”
“这一走——”
“就走了——”
“一千年——”
杨老六唱完了最后一个字。
他的手从鼓面上滑落，垂在身体两侧。他的头低垂着，下巴几乎碰到了胸口。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像一只在岸边搁浅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却吸不进多少空气。
全场鸦雀无声。
火把的火焰在夜风中摇曳，将每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地上，那些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一个老人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哽咽。那声哽咽像是打开了某个阀门，紧接着，低低的哭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像夜雨洒落在枯叶上，沙沙的，细细的，断断续续的。男人们没有哭，但他们的眼眶红了，喉结上下滚动，手中的烟杆微微颤抖。女人们用手捂住嘴，泪水从指缝间溢出，在火光下闪烁。
那些泪水不是为了杨老华流的——虽然杨老华的棺材就停在身后的堂屋里。
那些泪水是为了涿鹿。
那些泪水是为了蚩尤。
那些泪水是为了九黎。
那些泪水是为了三千年前那一场血与火的大败，为了那一场刻在骨头上的逃亡，为了那一场走了几千年还没有走完的路。
杨老六慢慢地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红得像火塘里的炭，但他的脸上没有泪水。他望着夜空中的星河，嘴唇微微颤动，像是在和天上的什么人说话。
“老华哥，”他沙哑地说，“这一段，唱完了。开天辟地，涿鹿之战，唱完了。下面该唱什么，你知道的。下面该唱我们的祖先——亚鲁王。下面该唱他怎样出生，怎样长大，怎样建立王国，怎样失去王国，怎样带着我们的人，走上那条漫长的路。”
他从桌上拿起酒碗，发现碗已经空了。他晃了晃，一滴也没有了。他伸手去够酒壶，手在半空中抖了一下，没有够着。
一个年轻人连忙站起来，拿起酒壶，给他倒满了碗。
杨老六看了那年轻人一眼，点了点头，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他的喉咙流下去，他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像是干涸的土地终于等来了雨水。
“天快亮了，”他看了看东方的天际，那里已经有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天亮之前，我还能唱一段。就唱一段——唱亚鲁王的出生。这是你最想听的一段，也是我最想唱的一段。”
他将手重新放在鼓面上，手指轻轻敲击着鼓边，“笃、笃、笃”，像是在试探，像是在积蓄力量，像是在唤醒沉睡在鼓身里的灵魂。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高高地鼓起来，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他唱：“涿鹿败了，九黎散了——”
“活着的人往南走——”
“走了一年又一年——”
“走了一代又一代——”
“走过了黄河——”
“走过了长江——”
“走过了洞庭湖——”
“走过了武陵山——”
“走到了一千三百年之后——”
“走到了一个叫‘阿扎’的地方——”
“阿扎不是我们的家——”
“阿扎只是路上歇脚的地方——”
“但我们在阿扎住了下来——”
“一住就是***——”
“***啊——”
“***的风吹雨打——”
“***的日月轮回——”
“***的生老病死——”
“***的悲欢离合——”
“在阿扎，我们学会了大山里的生活——”
“在阿扎，我们学会了梯田上的耕作——”
“在阿扎，我们学会了用竹子编筐——”
“在阿扎，我们学会了用石头砌墙——”
“在阿扎，我们有了新的铜鼓——”
“在阿扎，我们有了新的古歌——”
“在阿扎，我们有了新的头人——”
“在阿扎，我们等了***——”
“等一个该来的人——”
“等一个会来的人——”
“等一个能带着我们——”
“重新站起来的人——”
“那个人——”
“终于来了——”
杨老六的声音在这里忽然变得明亮起来，像乌云缝隙里透出的第一缕阳光，像寒冬过后山涧里第一次响起的流水声，像清晨第一声鸡鸣划破了漫长的黑夜。他的眼睛亮了，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光彩，那是希望的、温暖的、充满了生命力的光彩。
他唱：“在阿扎的***的末尾——”
“有一个女人——”
“叫阿彩——”
“阿彩是头人的女儿——”
“阿彩是整个阿扎最美丽的姑娘——”
“她的眼睛像山泉一样清澈——”
“她的头发像瀑布一样乌黑——”
“她的皮肤像剥了壳的鸡蛋——”
“她的歌声能叫山上的花提前开放——”
“阿彩怀了孩子——”
“孩子在她肚子里待了——”
“一年——”
“两年——”
“三年——”
“三年零三个月——”
“肚子里的孩子不出来——”
“阿彩的肚子越来越大——”
“大到她站不起来——”
“大到她只能躺着——”
“大到整个寨子的人都在议论——”
“有人说她怀的是鬼胎——”
“有人说她怀的是妖怪——”
“有人说应该把她赶出寨子——”
“有人说应该用石头把她砸死——”
“但阿彩不说话——”
“她只是躺在火塘边——”
“用手摸着肚子——”
“嘴角带着笑——”
“她在等——”
“等那个孩子——”
“自己决定——”
“什么时候——”
“来到这个世上——”
杨老六唱到这里，忽然停住了。他抬起头，望向东方的天际。那一抹鱼肚白已经扩散开来，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了淡淡的橘红色。启明星在天边闪烁，像一只明亮的眼睛，注视着这片沉睡的大地。
“天要亮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苍老，“今天就唱到这里。”
人群中发出了一阵低低的惋惜声，像潮水退去时沙滩上的叹息。
“六叔，”一个中年人忍不住开口了，“亚鲁王还没有出生呢——”
杨老六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古歌不能在天亮后唱。这是规矩。你们知道的，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天亮之后，阳气上升，阴气下降，古歌里的那些魂灵要回去休息了。你要是强留住它们，它们会生气，会给你降灾。”
他慢慢地站起来，腿有些发麻，身子晃了晃，旁边的年轻人连忙扶住他。他将牛皮鼓夹在腋下，走到堂屋里，恭恭敬敬地把鼓放回供桌上。
他站在棺材前，看着杨老华安详的面容，沉默了很久。
“老华哥，”他低声说，“今天唱了开天辟地，唱了涿鹿之战，唱了阿扎***，就差亚鲁王了。明天晚上，我接着唱。你放心，我一定把古歌唱完，一字不漏地唱完，唱到你听满意了，唱到你上路了，唱到你找到祖宗了。”
他伸出手，轻轻地在棺材盖上拍了三下，“***”，三声，像三声心跳。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堂屋，穿过院坝，消失在晨曦微露的寨门之外。他的背影佝偻而孤独，像一座行走的山，像一棵移动的树，像一个从远古洪荒中走来的、肩负着整个民族记忆的旅人。
东方的天际，太阳还没有升起，但光芒已经铺满了半个天空。麻山的群峰在晨光中显现出轮廓，像一群沉默的巨人，肩并着肩，手牵着手，守护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每一个魂，每一首歌。
堂屋里，杨老华静静地躺在棺材里。他的嘴角依然带着那一抹微笑，仿佛在等待明天晚上的古歌，仿佛在等待亚鲁王的降临，仿佛在等待那条漫长的、从东方到西方、从涿鹿到麻山、从远古到今天的路，被古歌一寸一寸地照亮。
寨子里的鸡开始叫了，一声，两声，千百声，此起彼伏，像是整个山谷都在苏醒。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升起来，袅袅地、缓缓地，融进了晨光之中。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在古歌里，在杨老六明天晚上将要接续的唱词里，在每一个苗族人血脉深处沉睡的记忆里——
时间还没有走到尽头。
涿鹿的血还没有干涸。
阿扎的***还在等待。
亚鲁王——
还没有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