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走了六年

响关了，在突如其来的安静里深呼吸了一次。然后他摇下车窗，让冷风灌进来，把刚才那一瞬间的软弱吹散。

他今年二十九岁。

在北京待了六年。离职前是运营经理，带过五个人的小团队。积蓄有，但不够在北京买房。女朋友去年分手了，对方是北京本地姑娘，家里条件不错，父母见过他一次之后就没下文了。姑娘倒是没说什么，但他心里明白——人家父母看不上他。一个外地来的、没房没车、家里开小卖部的穷小子，凭什么娶人家闺女？

分手那天姑娘哭得很伤心，他也哭了。两个人在出租屋里抱头痛哭，像两只被雨淋透的流浪猫。姑娘说“我们再坚持坚持”，他说“不坚持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不”，明明还爱着，但就是觉得累了。那种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某根弦绷了太久，再绷下去就断了。

后来他听说姑娘结婚了，嫁给了一个本地***，婚礼在国贸那边的酒店办的。他没有去，但托朋友带了一个红包。红包里塞了六千块钱——六千是他一个月的房租。他想表达的是：我过得还行，你看，我能随这么大一个红包。但其实他随完那个红包之后吃了半个月的泡面。

这些事他从来没跟别人说过。

车子开出了六环，两侧的高楼逐渐被低矮的厂房和荒地取代。天空的颜色从灰蒙蒙变成了淡蓝，然后又从淡蓝变成了深蓝。他在服务区停下来，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坐在车里吃完。旁边停着一辆大货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正蹲在车旁抽烟。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司机朝他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

什么都没说，但好像又什么都说了。

从北京到老家的高速，江屿开了六年。以前每次过年回家他都抢不到火车票，只能开车。那时候他开的是公司给配的一辆旧捷达，离合器特别硬，堵在京港澳高速上走走停停，踩得他左腿抽筋。每次开到老家县城那个收费站，看到“**镇欢迎您”的牌子，他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而是一种夹在两者之间的、黏糊糊的感觉。

回来了，但好像又不完全属于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