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父亲人生中最遥不可及的暖------------------------------------------。，我出生在乡下一间破旧的土坯房里，从一出生，我的家，就和别人的不一样。，上头本有一对双胞胎哥哥，是家里最年长的孩子。可大哥刚出生没多久，就夭折了，连一口奶水都没吃够，就匆匆离开了人世。活着的二哥，被家里万般无奈，送给姑姑抚养，从小就离开了这个家，再也没有陪在我身边。，是姐姐俞月，比我大几岁，一直陪着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也是最没有福气的孩子——我从来没有见过妈妈。，我五岁。，都有妈妈抱，有妈妈疼，摔倒了有妈妈哄，哭闹了有妈妈心疼，可我没有。从我睁开眼睛记事儿起，我的世界里，就只有父亲一个人。，我还不懂离别是什么，妈妈就丢下我，丢下父亲，丢下这个穷家，一走了之，再也没有回来。，父亲总是天天往外跑，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家。村里的大人私下都说，父亲是到处去找妈妈，想把她找回家，给我和姐姐一个完整的家。，一年又一年，父亲每次回来，都满身尘土，一脸疲惫，从来没有把妈妈带回来。，什么都不懂，不懂什么是丧偶式童年，不懂什么是骨肉分离，不懂父亲一个大男人，既当爹又当妈，带着两个女儿，日子过得有多难。，五岁这一年，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不用理会旁人的眼光，不用懂生活的苦，眼里只有田间的风，身边有疼我的父亲，有护我的姐姐，更有父亲倾尽所有，给我独一份的偏爱。，是我这辈子，唯一被人放在心尖上宠着的时光，也是我往后余生，再也抓不住、求不回的温暖。，五岁那年夏天，关于风筝的那件事。
乡下孩子没有玩具，一根竹子，一张纸，就能做成最宝贝的玩意儿。
邻居家的小哥哥，亲手扎了一只大大的风筝，竹架子扎得整整齐齐，纸面干干净净，风一吹，就能飞上天，是整个村子里最让人羡慕的东西。
村里的哥哥姐姐，全都围在他身边，跟着风筝在田埂上跑，笑声传得很远很远，热闹全是他们的，我什么都没有。
我胆小，自卑，敏感，不敢靠近，只敢远远地站在自家田坎边，低着头，偷偷看。
我也想跟着一起跑，一起放风筝，可我不敢，我总觉得自己和别的小孩不一样，我没有妈妈，性格懦弱，只能站在远处，羡慕着别人的快乐。
好景不长，一阵大风猛地刮过来，风筝瞬间被吹得失控，直直地飘上去，死死挂在了我家田埂上的大桉树上。
这棵大桉树，又高又粗，是我们家最值钱的东西，是家里唯一拿得出手的家产。
风筝挂在高高的树梢上，摇摇晃晃，哥哥姐姐们搬石头、踮脚尖、扔小树枝，怎么都够不着，折腾了半天，一个个都没了兴致，耷拉着脑袋，各自回了家，再也不管这只风筝。
田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我一个人，仰着头，盯着树上的风筝，一动不动。
我舍不得走，就一直站着，一直看着，心里默默想着，我也想要这只风筝。
我没有别的玩具，这只挂在树上的风筝，是我童年里，最想要的东西。
一直等到夕阳落山，父亲干完农活，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我才终于敢开口。
我小跑着凑到父亲身边，轻轻拉着他的衣角，小声又胆怯地说：“爸爸，我想要树上的风筝，你帮我取下来好不好？”
我以为父亲会累，会嫌我不懂事，会拒绝我。
可他一句话都没说，没有皱眉，没有不耐烦，只是摸了摸我的头，转身就去邻居家，借了一架高高的木梯。
梯子又沉又重，父亲一个人扛到树下，稳稳靠在树干上，二话不说，就往上爬。
桉树那么高，梯子摇摇晃晃，看着就让人害怕，父亲爬得很慢，小心翼翼地扶着树枝，一点点往树梢挪，生怕摔下来，更生怕碰坏了我想要的风筝。
他没有多余的话，没有一句叮嘱，只是闷声，为我拿下这只我心心念念的风筝。
等他爬下梯子，额头全是汗，衣服都被汗水打湿，伸手把完好无损的风筝，递到我手里。
那一刻，我开心得跳了起来，抱着风筝，满脸都是满足的笑，眼里只有得到宝贝的喜悦。
我完全没在意父亲累不累，有没有害怕，有没有受伤，连一句最简单的“谢谢爸爸”，都没有说出口。
我把风筝当成至宝，小心翼翼、整整齐齐压在床底的草席下面，怕弄坏，怕弄脏，抱着它，连睡觉都觉得安心。
可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
我心里清楚，这风筝是别人家的，不是我的，我不能一直占着。
我拿着风筝，拉过姐姐俞月，让她帮忙把风筝还给邻居小哥哥。
后来我再也没问过风筝有没有送到，也再也没见过那群孩子放风筝。
那是我童年里，第一次得到心之所向的东西，也是第一次，被父亲毫无条件地满足。
长大之后我才明白，那时候的我，不是想要一只风筝，我只是想要被人疼，而父亲，二话不说，就把他能给的偏爱，全都给了我。
比起风筝，父亲的偏爱，才是我这辈子，最难得的温暖。
还有父亲赶场的那一天，我记了一辈子。
乡下赶场，是最热闹的事，父亲要去镇上赶集，出门前，他蹲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叮嘱我和姐姐。
“在家乖乖待着，别乱跑，看好家里的小鸡，别让老鹰叼走，爸爸回来给你们带好东西。”
父亲满眼都是不放心，反反复复嘱咐，生怕我们两个小姑娘，独自在家出意外。
可父亲刚走，姐姐就坐不住了，拉着我要去村口小卖部，等着父亲回来。
我心里害怕，摇头不肯：“爸爸不让我们乱跑，还要看小鸡。”
姐姐哄我：“撒点米给小鸡就没事了，我们就去等爸爸，一会儿就回来。”
年纪小，没主见，我终究跟着姐姐，偷偷溜出了家门，蹲在小卖部门口，傻傻地等。
从清晨等到正午，太阳升到头顶，家家户户都开始做饭，炊烟袅袅，饭菜飘香，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只剩我和姐姐，两个小小的身影，孤零零地蹲在路边。
我心里又怕又慌，浑身都紧绷着。
我们没听父亲的话，偷偷跑出门，没看好小鸡，父亲一定会生气，一定会骂我们不懂事，一定会对我们失望。
我低着头，攥紧姐姐的手，心里忐忑到了极点，满心都是愧疚。
终于，我看到了父亲的身影，他赶集回来了。
我吓得不敢抬头，等着父亲的责备，可等来的，没有一句责骂，没有一丝怒火。
父亲走到我们面前，沉默着，慢慢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两根崭新的**小皮筋，轻轻放在我和姐姐的手上。
他走了一上午集市，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喝，舍不得花一分钱，却一直记挂着家里的两个女儿，给我们买了最漂亮的小皮筋。
我举着小小的皮筋，抬头看着父亲。
午后的阳光，刚好洒在他身上，不刺眼，很温柔，把父亲的身影，裹得暖暖的。
他没有骂我们不听话，没有怪我们不懂事，只是包容了我们所有的小过错，把温柔和偏爱，一如既往地给了我们。
父亲弯腰，一手牵着我，一手牵着姐姐，慢慢走在回家的乡间小路上。
阳光洒在身上，暖烘烘的，风都是温柔的。
那时候，我真的是父亲的心头肉，掌中宝，是他捧在手心里，舍不得骂舍不得碰的小女儿。
乡下的夏夜，总有很多好玩的事，也是我童年里，不敢回想的温柔。
天黑之后，稻田里蛙声一片，远处荷塘飘着淡淡的荷花香，邻居家的哥哥们，拿着木夹子，结伴去稻田里夹黄鳝。
我从来没见过，好奇极了，满心都是向往，可我胆子小，怕黑，不敢独自出门。
姐姐看穿我的心思，悄悄拉着我，趁父亲不注意，抬起房间的竹篱笆，带着我偷偷钻了出去，一路跟着哥哥们，跑到了稻田边。
手电筒的光一照，稻田里的黄鳝就一动不动，哥哥们拿着带齿轮的木夹子，轻轻一夹，就抓住了黄鳝。
我觉得新奇又有趣，跟着姐姐跑前跑后，听着满田蛙鸣，闻着晚风里的荷香，彻底忘了时间，忘了自己是偷偷跑出来的，玩得忘乎所以。
我完全不知道，我们偷偷离家后，父亲有多着急。
他发现我和姐姐不见，二话不说，冲进漆黑的夜里，一处处找，一遍遍喊我们的名字。
他不知道我们去了哪里，怕我们遇到坏人，怕我们掉进田里，怕夜里田里有蛇，怕我们怕黑，走遍了所有我们能去的地方，急得满头大汗，满心都是慌乱。
不知走了多少夜路，不知喊了多少声我们的名字，父亲终于在稻田边，找到了我们。
我瞬间僵在原地，低着头，等着父亲生气。
可父亲开口，声音依旧温柔，没有一丝责备，没有一句训斥，只有满满的担心。
“夜里路滑，田里蛇多，小心脚下，别踩到蛇，玩一会儿就早点回家，别贪玩。”
他没有拉我们走，没有骂我们不懂事，甚至不舍得大声说我们一句，只是默默叮嘱完，转身一个人，先往家的方向走。
漆黑的夜里，父亲的背影，孤单又疲惫，慢慢走在乡间小路上，一点点消失在夜色里。
原本玩得开心的我，突然就没了半点兴致。
心里闷闷的，酸酸的，说不出的难受，没有丝毫快乐，只想立刻回家，只想待在父亲身边。
我拉着姐姐的手，轻声说：“我们回家吧，***。”
那时候的我，不懂父亲的隐忍，不懂他的担忧，不懂他从不责备的包容，到底有多珍贵。
我只知道，父亲不会骂我，不会凶我，永远都会原谅我的不懂事，永远都会温柔待我。
我理所当然地享受着父亲全部的爱，依仗着他的偏爱，肆意挥霍着他给的所有温暖。
我从未心疼过他的辛苦，从未体谅过他的艰难，从未懂过他一个人，撑起这个家的不易。
他经历丧子之痛，妻子离去，儿女离散，一个人扛下所有人间疾苦，从不抱怨，从不诉苦，从不把负面情绪发泄在我身上。
他把所有的苦，所有的累，所有的委屈，全都自己扛，把仅剩的温柔、耐心、爱意，全都毫无保留地给了我。
他没读过多少书，不懂怎么表达父爱，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刻意讨好，只会用最沉默、最直白的行动，满足我所有的小心愿，包容我所有的小过错，护我一世安稳，给我童年所有的光。
他从未让我受过委屈，从未让我无人依靠，把我宠成最幸福的小孩，哪怕我没有妈妈，哪怕家境清贫，他也让我拥有了最踏实的安全感。
只是这份爱，我年少时全然不懂，等到长大**，历经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吃过世间所有的苦，才猛然醒悟。
原来童年那段被父亲捧在手心的日子，是我人生中，唯一一段被爱意包围的时光。
原来那份沉默不语、毫无保留的父爱，是我这辈子，最珍贵、最难得，也再也得不到的温暖。
父亲给我的爱，不声张，不张扬，却贯穿了我整个童年，护住了我所有的脆弱与自卑。
只是这份温暖，太过短暂，太过珍贵。
往后岁月，我再也没有遇到过，像父亲这样，拼尽全力、不问回报、全心全意疼我爱我的人。
那段被他偏爱的时光，终究成了我一生，可望而不可即，再也回不去的暖阳。
余生漫漫，我只能在回忆里，一遍遍怀念，那个永远温柔、永远疼爱我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