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异乡人------------------------------------------ 异乡人，视线模糊如隔着一层薄纱。，阳光透过布面洒下昏黄的光。空气里有股奇异的味道——羊膻、香料、燃烧的牛粪，还有一种她说不出的、属于古老年代的尘土气息。，浑身酸软得像被人拆散了重新拼装。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已经被人用某种草药敷过，裹着粗糙的麻布。“你醒了？”，带着浓重的异域口音。眉青偏头，看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正蹲在火堆旁搅动陶罐里的东西。少女穿着她从未见过的服饰——彩色条纹的长裙，外罩一件绣花的短袄，头发编成无数细辫子，垂在肩头，辫梢坠着小小的银铃，一动就叮当作响。“这是……”眉青开口，嗓子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扶着她的后背让她喝下。汤里有羊肉、某种豆类，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香料味道，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活了过来。“这是粟特商队。”少女用生硬的汉语说，一字一顿，像是在背诵，“我阿爹是萨保，商队的首领。我们在沙漠边上发现你的，你昏倒在佛塔旁边，身上全是沙子。”。萨保。这些词眉青在史书上见过。粟特人，丝绸之路上最著名的商旅，以善于经商闻名，足迹遍布西域。，想问这是哪一年，这是什么地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一个现代人穿越到古代，最危险的不是未知，而是问出不该问的问题。，笑着说：“现在是夏天，贞观四年。我们在龟兹国的地界上，离延城还有两天的路。”。。贞观四年，公元630年。李世民已经**四年，突厥刚刚被平定，大唐正在走向它最辉煌的年代。而龟兹，这个她只在学术论文里见过的西域古国，此刻就在她的脚下。“你叫什么名字？”少女问。
“眉……眉青。”
“眉青？”少女重复了一遍，发音不准，听起来像“美琴”，她自己笑了，“我叫阿依古丽。阿依是月亮，古丽是花朵。月亮花。”
阿依古丽说话时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眉青注意到她的瞳孔颜色比**浅，是一种琥珀般的褐色，在火光中闪闪发亮。
“谢谢你救了我。”眉青说。
阿依古丽摆摆手：“是阿爹下令救你的。他说佛塔边上出现的人，不能不管。”她压低声音，“不过队伍里有人说你不吉利。一个人昏倒在沙漠里，身边什么都没有，连水囊都没有，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眉青苦笑。她确实是“掉”下来的，只是不是从天上，而是从一千多年后。
帐篷外忽然传来驼铃声，由远及近，夹杂着男人的说笑声。阿依古丽掀开帐帘看了一眼，回头说：“商队回来了。我去跟阿爹说你醒了，你别乱跑，外面风沙大。”
她像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辫梢的银铃叮叮当当。
眉青独自坐在帐篷里，目光扫过四周。地上铺着毡毯，花纹繁复，以红色和蓝色为主。角落里堆着货物，用牛皮和麻布包裹着，上面贴着写有某种文字的标签——应该是粟特文。火堆旁有一把琵琶，琴身呈梨形，琴头雕刻着精致的花纹。
她挣扎着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
风沙扑面而来。
天边是血红的晚霞，大漠在夕阳下变成一片金色的海洋。远处有一列驼队正在卸货，驼铃叮咚，人们牵着缰绳，把货物一包一包搬下来。那些人都穿着和阿依古丽相似的衣服——长袍、靴子、缠头，皮肤被风沙磨得粗糙黝黑，但眼睛都很亮。
这就是丝绸之路。
眉青曾经在博物馆里见过粟特人的壁画，在学术论文里读过关于龟兹的研究，在纪录片里看过复原的西域古城。但那些都是隔着玻璃、隔着纸张、隔着屏幕的。
现在，这一切活生生地在她面前。
她想哭。又想笑。
“你醒了？”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传来。眉青转头，看到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子走过来，身材高大，留着浓密的胡须，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腰间束着金丝编织的腰带——那是身份的标志。
阿依古丽跟在他身后，冲眉青眨眨眼。
“我是这支商队的萨保，阿依古丽的父亲，粟特人，你可以叫我……”他说了一个粟特语的名字，眉青没听清，他又用汉语说，“你也可以叫我石先生。大唐的人都这么叫我。”
“石先生。”眉青微微欠身，“多谢救命之恩。”
石先生打量着她，目光锐利得像在估算货物的价值——这是商人的本能。他问：“你是唐人？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沙漠里？你的商队呢？你的同伴呢？”
一连串的问题。眉青沉默了几秒，脑中飞速组织语言。
“我是唐人。”她说，这是事实，虽然她的***上写的***国籍，“跟商队走散了，遇到了沙尘暴，不记得发生了什么。醒来就在这儿了。”
石先生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她的话有几分可信。最终他点了点头：“这大漠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你命大，佛塔边上寸草不生的地方，偏偏你昏倒在那儿，偏偏我们的商队路过。”
“佛塔。”眉青重复这个词，“那是什么地方？”
“大海道上的老佛塔，也不知道是哪朝哪代建的。商旅们路过都会绕开，说那地方邪门。”石先生捋了捋胡子，“不过你一个姑娘家，能活着从那儿出来，说明**保佑。”
眉青没有接话。她想起了地宫，想起了壁画上那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女人，想起了那道诡异的幽光。
那些不是梦。
“你打算去哪儿？”石先生问。
眉青愣了一下。去哪儿？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穿越小说里的女主角穿越后总有明确的目标——宅斗、宫斗、种田、经商、救世。可她呢？她是一个研究敦煌学的博士，她的目标从来都在书里，在纸上，在那些早已消失的文明里。
而此刻，那些文明就在她脚下。
“我想去龟兹。”她说。
石先生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目光里有了一丝探究：“龟兹？延城？”
“是。”
“一个人？”
“到了延城，我有办法。”眉青说。她其实没有任何办法，但她知道，穿越后最重要的能力不是医术不是武艺不是金手指，而是随机应变。
石先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这姑娘，眼睛里有股狠劲。行，我们商队正好要去延城，你就跟着吧。到了延城，你是死是活，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多谢石先生。”
“别谢我。”石先生摆摆手，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对了，你说你是唐人，汉语说得倒是地道，但你身上穿的衣裳、带的物件，都不是唐人的样式。你到底是什么人？”
眉青低头看了看自己。她还穿着穿越时那身衣服——冲锋衣、速干裤、登山靴。这些在现代再普通不过的户外装备，在这公元七世纪的西域，显得格外扎眼。
“我……”她顿了一下，“我来自很远的地方。”
石先生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商人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姑娘身上有秘密，但商人的原则是，不该问的别问，能赚钱的才问。这姑娘一看就赚不了钱，所以没必要追问。
当晚，眉青在帐篷里辗转难眠。
阿依古丽睡在她旁边，呼吸均匀，偶尔嘟囔几句梦话，翻个身又把被子蹬掉了。眉青替她盖好被子，盯着帐篷顶的帆布发呆。
帐外传来守夜人的脚步声和低语声，用的是粟特语，她只能听懂几个词。远处有狼嚎，悠长而苍凉，像是大漠本身在叹息。
她摸了一下腰间——什么都没有。手机不在，钥匙不在，那个她从地宫里带出来的、还没来及仔细看的铜函也不在。她只剩下身上这套衣服，和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
还有脑子里那些知识。
敦煌学的博士训练，让她精通梵文、吐火罗语、粟特语、古突厥语、藏文。她能辨认不同朝代的壁画风格，能翻译残缺的佛经写本，能从一块壁画残片推断出整个洞窟的年代。
这些知识，在她穿越前的世界里，只够写几篇论文、评几个职称、在一小撮学者圈子里有些名气。但在这个公元七世纪的西域，这些知识是无价之宝。
她想活下去。不只是活着，还要活得有价值。
至于那个壁画上和她一模一样的女人，至于那道幽光，至于她为什么会穿越——这些问题的答案，也许就在龟兹。
她必须去。
第二天一早，商队拔营出发。
眉青换了阿依古丽给她的衣服——一件淡绿色的棉布长裙，外罩一件深褐色的短袄，脚上是软皮靴。阿依古丽帮她编了辫子，用彩色的丝带缠在发间。
“你长得真好看。”阿依古丽端详着她，“就是眼睛有点奇怪。”
“奇怪？”
“像……”阿依古丽歪着头想了想，“像看过很多很多年的样子。我阿爹说，人活得太久，眼睛就会变成那样。可你明明很年轻。”
眉青笑了笑，没有解释。
商队上路了。骆驼的步子很慢，一摇一晃的，像在跳一支古老的舞。眉青骑在一匹毛驴上——阿依古丽特意给她安排的，说毛驴比骆驼温顺，适合她这种没骑过牲口的人。
队伍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前行，两边是红色的雅丹地貌，风蚀的痕迹如同刀削斧劈。石先生走在队伍最前面，不时停下来查看地形，用粟特语和向导交谈。
阿依古丽骑着骆驼跟在眉青旁边，兴致勃勃地给她介绍沿途的风物。
“看那边，是烽燧。汉朝时候建的，好几百年了。”
“前面有一片胡**，秋天的时候叶子金灿灿的，好看极了。可惜现在是夏天，绿绿的，不好看。”
“那条河叫渭干河，从雪山上流下来的。顺着河一直走，就能到延城。”
眉青认真地听着，目光扫过每一处景色，在脑中默默记下。这些地貌、河流、道路，和她在现代卫星图上看到的一一对应。千年岁月会改变很多东西，但山川河流的骨骼不会变。
下午时分，商队路过一片绿洲。眉青看到了她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景象——金色的沙丘环抱着一汪碧蓝的湖水，湖边生长着茂密的芦苇，芦苇丛中有水鸟起落。几个牵着骆驼的商旅在湖边歇脚，他们的驼铃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就是丝绸之路。”眉青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阿依古丽没听清。
“没什么。”眉青收回目光，眼睛有点**，“我只是觉得……很美。”
美到让人心碎。因为她知道，一千年后，这片绿洲也许已经干涸，也许变成了旅游景点，也许什么都不剩。而她现在看到的，是它最美的样子。
商队在绿洲边歇了一个时辰，补充了水，又继续赶路。
傍晚时分，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轮廓——城墙、佛塔、房屋的剪影，在夕阳的映照下像一幅剪贴画。
“延城。”石先生说，语气里有种回家的轻松，“龟兹的王都。”
眉青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队伍加快速度，在暮色四合时抵达城门口。城门还没有关，守城的士兵看到石先生的商队，熟络地打了个招呼，就放行了。
眉青骑在毛驴上，随着队伍走进城门。街道两边是夯土砌成的房屋，有的两层，有的三层，窗户上糊着纸或纱，透出昏黄的灯光。空气中飘着食物的香气——烤馕、羊肉串、还有一种甜腻的、像是蜂蜜和坚果混合的味道。
有人在弹琴，琴声从某个院子里飘出来，旋律陌生而熟悉。眉青辨认了一下，是龟兹乐——她曾经在学术会议上听过复原的版本，但那些复原都是学者们的想象。眼前的，才是真正的、活生生的龟兹乐。
阿依古丽兴奋地东张西望，辫梢的银铃随着骆驼的步子叮当作响。石先生在和商队的人交代着什么，用的是粟特语，眉青只听懂了一句“明天去市场”。
眉青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忽然停住了。
街道对面，一个女子正抱着一把琵琶走过。她大约三十来岁，面容姣好，穿着龟兹贵族的服饰——锦缎长裙，披帛在身后飘荡，发髻高耸，插着一支金步摇。
她走路的姿态很特别，腰肢柔软，步子轻快，像踩在云端。
更让眉青震惊的是——她的脸。
那张脸，和地宫壁画上的女子一模一样。
眉青猛地勒住毛驴，差点从上面摔下来。她想喊，想追上去，想抓住那个女人问个清楚。但身体像被钉住了，一动不动。
女人走过街角，消失在暮色中。
“你怎么了？”阿依古丽察觉到她的异样。
“那个女人……”眉青的声音发颤，“刚才过去的那个女人，抱着琵琶的，你看到了吗？”
阿依古丽茫然地摇头：“哪个？街上人这么多。”
眉青张了张嘴，想说就是那个和壁画上一模一样的女人，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荒唐。阿依古丽不知道什么壁画，什么地宫，什么穿越。
“没什么。”她闭上嘴，心跳还是很快。
商队在一个客栈前停下来。石先生安排人卸货，阿依古丽拉着眉青往客栈里走，说今晚好好吃一顿，明天带她去逛集市。
眉青跟在阿依古丽身后，心里还在想着那个抱琵琶的女人。她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地宫的壁画上？和自己长得一样，又是什么巧合？
“姑娘。”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清朗如玉石相击。
眉青转身。
暮色中，一个白衣青年男子站在客栈门口，手里拿着一把琵琶——和刚才那个女子抱着的样式很像，但更精致，琴头镶嵌着碧玉和玛瑙。
他大约二十五六岁，身材高挑，面容清俊，眉目间有种说不出的雅致。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银丝编织的腰带，脚蹬黑色皮靴。衣料很好，做工考究，但不是商人那种刻意炫耀的华贵，而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与生俱来的贵气。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深邃、清澈，像天山上的雪水融化后汇成的湖泊。他看着眉青的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姑娘，你没事吧？”他用汉语问，字正腔圆，带着一点点龟兹口音，但不仔细听听不出来，“我刚才看你差点从毛驴上摔下来。”
眉青盯着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白衣，琵琶，龟兹贵族。
“你是……”她试探着开口，“白明达？”
青年微微一愣，随即笑了。那笑容温润如玉，像春天的风吹过湖面。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眉青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史书上记载的人物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穿越千年的震撼。
白明达，龟兹王族旁支，以音乐闻名后世。他的名字出现在《新唐书》和《旧唐书》里，出现在敦煌遗书的残卷里，出现在后世学者关于西域音乐研究的论文里。
他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段历史。
而现在，这段历史就站在她面前，对她微笑。
“我……”眉青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我听说过你。你的琵琶弹得很好。”
白明达又笑了，这次笑意更深了些：“姑娘谬赞。敢问姑娘是……”
“我叫眉青。是……”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阿依古丽，又看了一眼白明达，“是石先生商队里的人，刚到龟兹。”
“听口音，姑娘是唐人？”
“算是吧。”
白明达打量了她一会儿，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让眉青心头一震的话。
“姑**眼睛，好像藏着很多故事。”
眉青还没来得及回答，阿依古丽从客栈里探出头来喊她吃饭。眉青冲白明达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姑娘。”白明达又叫住她。
眉青回头。
暮色里，白明达抱着琵琶，白衣在晚风中微微飘动。他的身后是龟兹古城的街巷，佛塔的剪影在夕阳下如同巨人的手指，指向天空。
“龟兹城很大。”他说，语气温和却认真，“姑娘初来乍到，若没有落脚的地方，可以来白府找我。我欠你一杯酒，算是……给姑娘接风。”
眉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们素不相识，你就敢收留？”
“素不相识？”白明达也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奇异的笃定，“也许吧。但我总觉得，我和姑**缘分，不止这一面。”
他说完，转身离去。白衣渐渐融入暮色，琵琶的轮廓在最后一丝天光中若隐若现。
眉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阿依古丽凑过来，小声问：“你认识白公子？”
“不算认识。”
“他可是龟兹出了名的才子。王宫里的人都要给他几分面子。”阿依古丽压低声音，“他怎么主动跟你说话？还让你去白府？”
眉青没有回答。她只是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她在心里默默地想——这个故事，好像真的开始了。
风从沙漠那边吹来，裹着细沙和夜凉。远处有驼铃叮咚，有琴声悠扬，有人声喧闹。龟兹城的夜晚，正在降临。
眉青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客栈。
明天，她要去找那个抱琵琶的女人。
明天，她要弄清楚，为什么壁画上的人会活生生地走在大街上。
明天。
一切都从明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