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草莓糖纸------------------------------------------。。，第三瓶还剩三分之一。巧克力早就没了，硬糖还剩两颗，艾玛没吃，收在她的口袋里，说等艾米丽哪天不想说话了就给她一颗。。。。不是没话讲，是不敢。声音会传出去，丧尸会循声而来，这扇防火门能挡住视线挡不住噪音。她们用气音和手势交流，像两个偷渡客挤在船底货舱里，连呼吸都要压着节奏。。。白**静，傍晚活跃。凌晨两点到五点之间是空窗期，走廊里听不到任何脚步声。她们开始在这个时段轮流睡一会儿，另一个人醒着守门。，其实也没什么好守的。门是金属的，从里面锁死，外面打不开。但人在绝境里总得找点事做，否则会被空荡荡的时间吃掉。。、纱布包装袋、药盒里的说明书，任何薄片状的东西都能被她变成奇怪的小东西。纸鹤、花、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她把它们摆在货架边缘，排成一排，像某种无声的仪式。。，说：“因为手很忙的时候，脑子就不会想太多。”。她懂。。
第十三天早上——如果“早上”这个说法还有意义的话——艾米丽把最后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艾玛，一半留给自己。
艾玛没接。
“你吃。”
“昨天就是我吃的整块。”
“你比我瘦。”
“你受伤了。”艾米丽看着她右手虎口处那块纱布。伤口已经结痂了，但边缘还有点红，不知道有没有感染。“你需要营养。”
“你也需要活着。”
她们对视了两秒。
艾米丽把半块饼干塞进艾玛手里，转身去翻货架。药是吃不完的，但不能当饭吃。她已经开始出现低血糖的症状了——站起来太快会眼前发黑，蹲久了腿会抖。
她不确定艾玛有没有类似的状况。
因为艾玛从来没说过。
“我们要出去。”艾米丽说。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
“好。”艾玛说。
就一个字。没有尖叫，没有反对，没有“你疯了外面全是怪物”。她只是把半块饼干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像是在咀嚼这个决定本身的重量。
出去不是勇敢。
是留下来也是死。
艾米丽在药房里找到两个帆布背包，原本是装医疗耗材的。她把绷带、碘伏、手术刀片、打火机——打火机是她在抽屉里翻到的，不知道是谁落下的——分别装进两个包。
然后她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生理盐水和一盒注射用肾上腺素。
“这个干嘛？”艾玛问。
“如果有人被咬了，”艾米丽的声音很平，像在医院交代医嘱，“肾上腺素可以多撑几分钟。”
艾玛没问“那几分钟之后呢”。
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
她们选了白天出发。丧尸在白天反应慢，光线也好，能看得清路。艾米丽把手术刀反握在手里，刀刃贴着腕侧，这是她在医学院学过的持刀方式，不容易误伤自己。
防火门被她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走廊里没有声音。
空气里有股腐烂的甜味。不是某个具体的东西腐烂了，是所有的东西都在腐烂。墙壁、地毯、天花板上的灯管，都蒙着一层灰败的死气。
她们从负一层上到一层。
**。
到处都是**。
不，不全是**。有些还在动，只是动得很慢，四肢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像提线断了的木偶。艾米丽拉着艾玛绕过去，贴着墙根走，每一步都踩在安静上。
出了医院大门，街上比里面更荒凉。
翻倒的汽车、破碎的橱窗、满地碎玻璃和被风干的暗色痕迹。远处有几栋楼在冒烟，不知道烧了几天了。天空是铅灰色的，没有鸟，没有云，什么都没有。
艾玛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那里。”她朝街对面指了指。
一家小超市。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情况。
艾米丽点头。
她们弓着腰穿过街道，从卷帘门底下钻进去。超市里比外面更暗，货架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薯片袋和饮料瓶。大部分东西已经被搬空了，但艾米丽在角落发现了几箱没开封的矿泉水，还有一箱火腿肠。
她蹲下来检查生产日期。
没过期。
她正要把火腿肠往包里塞——
“啊——！”
是艾玛的声音。
短促的、尖锐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吓到或者——咬到。那个“啊”只发了一半就断了，像是被一只手捂住了嘴。
艾米丽的血一下子凉了。
她扔下手里的东西，抓起手术刀就往声音的方向冲。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像要炸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在那，她在那里，我要过去，我要——
拐过货架。
什么都没有。
空的。
地上倒着一排饮料架，碎玻璃散了一地。但没有人。没有丧尸。没有血迹。
“艾玛？”
声音从她自己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她自己都陌生的颤抖。
“……这里。”
艾玛从货架后面探出半个身子。脸色有点白，但四肢完整，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她一只手撑着货架，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挡住了什么。
艾米丽没有注意到那只手。
因为她的注意力全在艾玛的脸上——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恐惧，不是痛苦，更像是某种被打乱了的、正在重新组装的东西。
“我摔了一下。”艾玛说。声音有点紧，但还算平稳。“被这个架子绊的。吓了一跳，就叫了。”
艾米丽的心脏还在猛跳。她几步走过去，上上下下把艾玛看了一遍。衣服领口蹭了些灰，袖子上挂破了一个小口子，膝盖处也有灰。
“有没有磕到哪里？”
“没有。”艾玛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快，快到像是怕被看穿什么。“对不起，吓到你了。”
艾米丽盯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她伸手把艾玛垂着的那只手拉起来。
艾玛的手指是凉的。艾米丽把她手掌翻过来，检查手心、手背、手腕。没有伤。干干净净的，只有掌纹和薄茧。
“你看，没事。”艾玛把手抽回去，动作有点快，但听起来理由很充分，“我们还是快点装东西吧，这个地方不安全。”
她们确实不能久留。
刚才那一声叫，就算不大，在这种安静的地方也足够传出去很远。
艾米丽回去把火腿肠和矿泉水往包里塞，又翻到几包方便面和一小袋盐。艾玛在另一边装了些创可贴和纸巾之类的小东西，还往自己口袋里塞了什么东西，艾米丽没看清。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紧张。
艾米丽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总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但每次回头，走廊都是空的。只有艾玛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背着帆布包，低着头，走路的样子好像有点不对。
“你腿没事？”
“没事。就膝盖磕了一下。”
“回去我看看。”
“真的没事。”
回到药房，把防火门重新锁死之后，艾米丽才真正松了一口气。她的腿在发软，手也在抖，但她撑着货架站了一会儿，把呼吸调匀了。
艾玛坐在角落里，背包靠在身边，正在低头看自己的手。
“把腿伸出来。”艾米丽拿了碘伏走过去。
“说了没事。”
“艾玛。”
艾玛沉默了一下，把右腿伸出来。裤腿卷上去，膝盖上确实有一块青紫，擦破了一点皮，不严重。艾米丽用碘伏擦了擦，贴了块创可贴。
“另一只呢？”
“就磕了这一只。”
艾米丽把裤腿给她放下来。又看了看她两只手。没有伤。
“你手上这个，”她指了指艾玛右手虎口，“碘伏再擦一遍。”
“好。”
一切都很正常。
艾玛配合她处理了所有能看到的小伤，神色平静，甚至还能开一句玩笑，说“你这个碘伏像不要钱一样”。艾米丽给了她一个“本来的确是不要钱只是现在是末世了”的眼神。
她们把超市带回来的东西分门别类码在货架上。两箱矿泉水，二十四瓶。一箱火腿肠，三十根。五包方便面，一小袋盐，几包纸巾，一盒创可贴，两板电池，一个手电筒。
比起之前，这些食物可以撑一段时间。
艾米丽数了三遍。
可以撑一段时间。
她把这个数字算出来的时候，抬起头，看见艾玛正坐在货架旁边，把一样东西从口袋里掏出来，慢慢地、小心地放到地上。
是一颗草莓糖。
粉红色的。圆圆的。和她之前吃的那颗一模一样。
“你不是只剩两颗了吗？”艾米丽走过去。
“嗯。”艾玛把那颗糖放在货架边缘，和之前折的那些纸鹤摆在一起。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艾米丽，眼睛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很亮。“所以这是最后一颗了。”
“那你不吃？”
“不吃了。”艾玛说，“放着看也很甜。”
艾米丽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背靠着货架，面前是那排小东西——纸鹤、纸花、糖纸折的爱心，和一颗草莓糖。
外面的世界在腐烂。
这个药房里有一排不会腐烂的东西。
艾米丽偏过头，看着艾玛的侧脸。她的金棕色长发刚才跑乱了，有几缕粘在脸颊上，脸上有些灰，嘴唇还是有点干。但她在笑。
不是那种“我没事”的强撑的笑。
是那种很安静的、像草莓糖一样的笑。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好像那半声尖叫只是艾米丽的幻觉。
但艾米丽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说不上来。
她只是坐在那里，盯着那颗草莓糖，忽然想到——艾玛叫她的时候，声音是从货架另一边传来的。而艾玛摔倒的位置，离那个方向隔了一排货架。
一个人摔倒了，怎么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她张了张嘴，想问。
但艾玛把头靠在了她肩上。
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头发蹭过艾米丽的下巴，**的，有灰尘和碘伏混合的味道。
“让我靠一会。”艾玛说，“今天走了好多路，好累。”
艾米丽的嘴闭上了。
明天再问。
明天。
她不知道的是，在艾玛垂着的那只手上，袖口往下滑了一寸，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浅浅的、已经开始发黑的咬痕。
那是人类牙齿的形状。
艾玛在超市里没有被货架绊倒。
她被咬了。
咬她的东西曾经是人。
她摔在地上，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个东西扑过来的时候她躲开了，但没有完全躲开。牙齿擦过手腕，留下一道伤口。她捂住了自己的嘴，把那声尖叫掐断了一半，然后用尽全部力气在艾米丽跑过来之前把那个东西推开，把它赶走，把袖口拉下来，遮住那个正在变黑的齿痕。
她从地上爬起来。
她走向艾米丽。
她说：“我摔了一下。”
她笑了一下。
艾米丽信了。
药房的灯光还是惨白的，在两个人靠在一起的肩膀上投下一个安静的影子。艾玛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她口袋里的最后一颗草莓糖，正在货架上，和那些永远不会腐烂的纸鹤待在一起。
而她的手腕正在腐烂。
从内向外。
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