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梅斯文------------------------------------------，那栋小屋偏僻清冷，几乎与世隔绝。，无力承受旁人的善意，更没资格参与什么人情往来。。，她二十三四岁的独子沃尔特，还有一位无处可去的远房表姐梅里维尔小姐。。，生性焦躁。儿子轻浮懒散，既不操心前程，也不为生计发愁。。，更不是那种能让家庭和睦的人。，偏用过分清晰的视线看穿亲友的缺陷——这等眼力，对世人所谓的顺遂度日实在毫无益处。，不甘将窘境示人。，许多事他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日子，并不顺遂。。，身边人也总挂在嘴边，说她为沃尔特牺牲了一切。，原意大概是想让孩子对父母多些敬爱与感激，可结果往往适得其反——没人乐意被这样指着鼻子提醒孝道。，想到有人为自己做了“牺牲”，打一开头便被强加了一笔恩情债，全不问受恩之人是否情愿、是否有此需求，这滋味本身就叫人不痛快。
牺牲者很少得到那份回报——无论旁观者还是他们自己，都常觉得理应如此。
梅斯文**自己怕也说不清为沃尔特牺牲了什么具体的东西。
她守寡至今——但她会急切地补上一句，这不算牺牲。
她省吃俭用，勉强供他受了英伦所谓的顶尖教育。
他年少时，她把自己的喜好与享乐都排在他之后，煞费苦心寻他喜欢的一切。
他们一年一度的旅行——当时觉得对他必不可少——总选在沃尔特喜欢的去处，或是他能寻着乐子、访到友人的地方。
“女人嘛，”梅斯文**说，“到哪儿都能凑合，可男孩子，你知道，就大不一样了。”
“可不是。”梅里维尔小姐便应道。
“唉，你若跟我们一般了解他们就好了，这帮家伙全无消遣的本事，非得把玩意儿塞到手里才行。”
“沃尔特可不缺玩意儿——他消遣的本事多得很。”
梅斯文**涨红了脸解释道，“我可不是那种硬把孩子推到人前的蠢母亲，可男孩子，总得顾及着些。
但凡跟男人——或男孩子打过交道的，都知道得顾着他们。”
与这些麻烦家伙打交道多年的女人，在毫无经验的人面前，难免自恃高明。
就这样，沃尔特这辈子便一直被“顾着”，既没被宠坏，也没荒唐地被当成**子供着。
再者，不得不承认，儿子尚小时，梅斯文**在斯洛伯里这小圈子里过的日子，比眼下他到了这徒有虚名的“懂事”年纪要惬意得多。
那时她时常办茶会，偶尔也摆一桌小宴，英俊的儿子放假时总会露个面，人人都稀罕。
就算他不在家，左邻右舍谈及她儿子，话题也相当愉悦。
众人觉得这位母亲为儿子做得太多，但依旧乐意谈论一个受着顶尖教育、上公学的男孩。
那些年，她在斯洛伯里过得舒心，镇上最好的人家都邀她做客，她也怀着朴实的自豪，确信自己能够回报。
可沃尔特二十四岁的光景，跟十四岁已大不相同。
彼时谁都看得出，他不会惊世扬名，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
尽管梅斯文**素来明理，不曾夸口，暗地里却觉着这两样未必不能成真，兴许还流露过，自以为沃尔特注定要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同凡响的前程。
然而二十四岁，正如她自己所言，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有些**他挂了科，有些又“准备不善”。
***并未自欺欺人，想着考官偏心或**不公。
可每逢他落榜，总有一个理由——他“准备不善”，他总是临考前几日才得知**日期。
事到如今，她愤然质问：什么都不凭竞争么？一个没被“填鸭”的年轻人，怎能胜过那被填过的？
事实摆在眼前：二十四岁的沃尔特分明是个聪明人，天赋不少，却一事无成。
更糟的是——她母亲倒佯装不觉，可镇上旁人无不议论——他本人对这事毫不上心，将自己无事可做的状态视作天经地义，不以为苦，也不曾费半点力气去改变处境。
别人摆出一道**叫他去“闯”，他便去，迄今一直如此，那份潇洒更甚于达观。
其间他心安理得地混日子，不惊不扰，任那本应塑造人生的黄金岁月悄然流逝。
这样的境况，实在难以给任何家庭带来快活。
世间确有一类父母——或更该说，有一类母亲，毕竟异性的家长断不可能糊涂到这般地步——在她眼中，她心爱的孩子做任何事都是好的。
这原是造化最可喜的安排，为许多心思简单的人平了人生莫大的沟坎，其害处也远不及旁人口诛的那般重。
毕竟，不认同极少能生出什么道德功用，倒损了全体的喜乐，而对失足者的罪过也减不了几分。
可不幸的是，梅斯文**并非这类好性子的人。她几乎过分清楚地看到儿子的毛病，这叫她痛彻心扉。
她是个骄傲的妇人，他一遭世人冷眼，她便心如刀割。
她对他满怀期待与谋划，全都落了空，更是叫她满心羞愤。
回想沃尔特少时，人人都预言他要有多少丰功伟业，如今却一样也没兑现，这念头刺得她无处躲藏。
如今人们不再提沃尔特将来会有大出息，只在问“他打算做什么”时换了截然不同的语气——这直戳她的心窝，深深挫了她的傲气。
她受不住这念头，尽管对外维系着平静的面容，做出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沃尔特却心知肚明，早已将对母亲那漫不经心的旧情，换作了苦涩的抵触与抗拒，弄得两人日子都过得了无生趣。
他何以不奋力摆脱她那没完没了的规劝、央求、责备与挑剔？这实在叫人费解。
离开家，虽会让她牵肠挂肚，却也能将自己从这副有损成年男子尊严的重轭下解脱出来，这原要自然得多。
可他囊中羞涩，又没那魄力去谋条生路。
倘若有这样的机缘跌到脚边，他大概会热切地接住，然而命运女神自不会屈尊为他铺路，他也不肯费劲去寻什么出路。
尽管那寒酸小屋的私隐里上演过许多激烈场面——母亲为爱、为耻、为屈辱、为焦躁，几乎在无用的怒火中癫狂，向他呼求，让他拿出骄傲、进取心与原则来。
而这些，这年轻人该是一样都没有——他还是固执地我行我素，什么都不做。
他如何做到这般田地，既未失尽自尊与良知，又还能做个“相当不错的人”，即使人人都在责备他，他在那小小社交圈里还存着体面——实在叫人说不清。
面对母亲的规劝与埋怨，他唯有远远躲开她——打几下板球，玩几场草地网球，来点打情骂俏——从这些称心的消遣里寻着乐子，再就是尽量少待在家里。
回家后等着他的那些场面把他的性子磨坏了几分，这似乎更给了他理由，让他心安理得地逐步疏远母亲的家，却从未诱使他牺牲，甚至稍改自己的路子。
在他看来，他这般行径，因着遭到的**反倒是理所应当，而他的傲气正牵涉到绝不退让的硬气中。
他跟自个儿说，要是放他清净，一切都会大不相同，可要屈从这没完没了的**，那可有违天性。
就连对他极不满的社交圈，也给了沃尔特这种心思几分鼓励，因为人人都觉得这是梅斯文**的错。
是她那荒唐的傲气，她那蠢笨的溺爱，或是她那罪过的对他天生懒惰的纵容。
甚至有人觉得，这是她对儿子不了解造成的，换了人管教，沃尔特定会截然不同。
要不是她想叫他当一个无所事事的公子哥，高高在上，全不用为生计操劳，他断不会任岁月空流而不做出任何努力。
这是镇上人的裁断，大家还对沃尔特颇为同情。
能指望什么呢？在糊涂母亲的引导下，年轻人总要走错路。
可在这一桩里，可怜哪，他并没走上邪路，只是白白消耗了生命，没更糟而已。
斯洛伯里对这年轻人是极宽容的。
梅斯文**感到一切努力都付诸东流时，或许格外恼怒，因为她隐约察觉到这一点，知道这是她的错。
毫无疑问，在她心里，这种意识更增添了她看待这一切时的不耐、愤慨与痛苦——她无力抗拒这局面，却又无法放手。
有时她确实竭力克制，暂且放了手，于是家中便只有安宁与平和。
但她是个良心不安的人，可怜哪，又有一副急躁脾气——儿子那副悠然自得、泰然自若的神气，以及在她任其自行其是时对她的好表现流露的赞许，有时会骤然激起愤慨与痛楚，叫她再也按捺不住。
他，原可成为任何他想成为的人，如今却一事无成！
他，那个所有人都预言将有成就的人！
在这种时刻，看到沃尔特嘴角含笑、双手插兜闲逛的模样，几乎让她气到发狂。
可怜的**！多少女人会以他为傲啊——这么一个穿着法兰绒衣的英俊小伙子，兴致来时拿着板球拍或网球拍。
但爱和受伤的自负在她心里啃噬着，她无法忍受那副景象。
话虽如此，并没人知道那所小房子里发生的这些场景。
那所房子在和睦团圆的表象消失之后，还久久维持着这假象。
的确，即便是无限接近家务事的梅里维尔小姐，也花了很久才断定沃尔特和***并不“和睦”。
这就是这段故事开始时的可悲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