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卷 告解
那一年，整个佛罗伦萨都在谈论同一件事。
不是在市政厅签署的某项条约，也不是从东方舶来的某种新染料，更不是哪个贵族家的夫人又闹出了丑闻。所有人——从羊毛市场的商人到**百花大教堂门口乞讨的跛子——谈论的都是同一个名字。
洛伦佐·德·美第奇请来了一位画家。
这本身不算新闻。美第奇家族资助艺术家已经有上百年历史，佛罗伦萨每一块像样的墙壁上都挂着他们花钱买来的画。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洛伦佐请来的人是一个无名之辈，一个从修道院里走出来的少年，一个据说从未摸过女人的手、从未喝过酒、从未在弥撒之外的场合说过一句多余的话的圣徒般的男孩。
他的名字叫安杰洛。
没有人知道他姓什么。有人说他是一个**的私生子，被扔在圣马可修道院的门口。有人说他是某个被流放的贵族的遗孤，襁褓里塞着一枚刻有家徽的戒指。还有人说——说这话的人通常会把声音压得很低——他是美第奇家族某位大人物的孽种，洛伦佐把他找回来，是为了赎罪。
不管真相如何，当安杰洛在**百花大教堂的脚手架上画出第一笔的时候，所有的谣言都沉默了。
他画的是天使。
不是那种胖乎乎的、长着小翅膀的男童——那是佛罗伦萨人见惯了的廉价**画。他画的天使是真的天使。是那种你会跪下来祈祷的天使。面容凌厉而慈悲，目光如炬又似水，翅膀是火焰与黎明之间的一种颜色，你无法用任何已知的颜料来命名它。
有人说他偷了上帝的调色盘。
有人说他本身就是天使，被派来为佛罗伦萨赎罪。
有人说他是魔鬼，因为只有魔鬼才能画出如此逼真的天堂。
他画了七年。七年间，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一句与绘画无关的话。他和学徒交谈时语气温和平静，但目光永远落在别人无法到达的地方。教士们邀请他共进晚餐，他礼貌地拒绝。贵族夫人们送来饱含暗示的信笺和信物，他从来不拆。
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是画笔与墙壁的接触。
其余的，全是空白。
洛伦佐偶尔来看他的进度。这位佛罗伦萨的实际统治者站在巨大的穹顶下方，仰头看着那些仿佛正在呼吸的天使，沉默了很久。
“安杰洛，”洛伦佐说，“你到底想画什么？”
安杰洛站在脚手架的最高处，手里攥着画笔。阳光从穹顶的天窗倾泻下来，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他的眼睛是一种极淡的灰蓝色，像是冬天的清晨刚刚醒来时，窗外天空那种还没完全亮透的颜色。
“我想把天堂画下来。”他说。
洛伦佐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深深的、近似悲哀的温柔。
“天堂不在穹顶上，孩子。”
“在哪里？”
洛伦佐没有回答。他把目光从壁画上移开，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安杰洛依然站在原处，像一座刚刚开始呼吸的雕像。
“明天晚上的宴会，”洛伦佐说，“你来。”
“我不参加宴会。”
“这是命令。”
安杰洛低下头，灰色的眼睛隐没在阴影里。“遵命，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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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第奇宫的宴会厅是人类贪婪与美学的终极战场。
佛罗伦萨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挤在这里，男人们穿着天鹅绒和丝绸，女人们佩戴的珠宝加起来可以买下半个托斯卡纳。墙壁上挂着波提切利的画，桌上是来自威尼斯的琉璃酒杯和来自君士坦丁堡的银器，空气里弥漫着烤乳猪、藏红花和某种更隐秘的、属于权力本身的浓烈麝香。
安杰洛站在角落里。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不是教士的法衣，但样式极其接近，朴素到了失礼的地步。他没有佩戴任何首饰，头发也没有按照当时的时尚烫卷或洒香粉，只是简单地在脑后束起来。他手里握着一只陶土杯子，里面盛的是水。
贵族们像绕过家具一样绕过他。偶尔有人好奇地打量他一眼，但很快就被宴会上更热闹的事情吸引了注意力——有人在跳舞，有人在**，有人在角落里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