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骊山囚  |  作者:梦AI写作  |  更新:2026-05-14
屯长相召------------------------------------------,骊山下了一场大雨。,到天明时不但没有停,反而越下越大。雨水从山坡上冲下来,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溪流,漫过采石场的碎石路面,灌进正在开凿的隧道里。。“墨授!墨授!屯长叫你,立刻去!”是伍长乙的声音,带着少见的急切。,推开门。雨幕扑面而来,他在几息之间就被淋透了。伍长乙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他的甲胄往下淌,他的脸上有一种陈墨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严厉,而是焦虑。“出了什么事?”陈墨跟着他快步走向王奉的帐子。“隧道塌了。”伍长乙简短地回答,“东边的墓道,昨夜暴雨,积水冲垮了支护,塌了一大段。”。,但附属的排水隧道、侧室通道已经开始施工。如果排水隧道塌了,不仅会影响工程进度,还可能引发更大范围的塌方——甚至危及整个地宫的结构稳定。。郑三在角落里磨墨,一个陈墨不认识的中年人坐在王奉对面,穿着灰色深衣,腰间系着铜带钩,看起来像是从咸阳少府来的吏员。“来了。”王奉抬头看了陈墨一眼,指了指他面前的木案,“过来看。”,上面用墨线画着骊山陵地宫的排水系统平面图。图很精细,标注了主墓道、侧室、陪葬坑的位置,以及围绕这些建筑的一圈排水沟渠。但图上有一处被朱笔圈了出来——那是东侧的一段排水隧道,标注着“暗井三号至七号段,反复塌方三次”。“这是骊山陵的排水总图。”王奉说,“少府送来的。东侧这段隧道,三个月内塌了三次,每次都以为是施工问题,加固后又塌。少府的匠人们争论了半个月,有人说是因为土质松软,有人说是因为暗井位置不对,还有人说是因为冥土不净——要杀牲祭祀。杀牲祭祀”四个字,不屑地哼了一声。“这位是少府来的张丞。”王奉指了指中年人,“张丞,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墨授,刑徒里的匠人。”
张丞打量了陈墨一眼。他的目光很锐利,像是一把刀在陈墨脸上刮了一遍。
“你就是那个用三楔法劈石头的刑徒?”张丞的声音不高,但很有分量。
“是。”陈墨垂手站立。
“王屯长说你懂排水?”张丞指了指地图,“你看看这段隧道,为什么会反复塌方?”
陈墨走到木案前,仔细看那张排水图。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整个排水系统的布局——进水口在哪,出水口在哪,暗井的间距是多少,排水隧道的断面尺寸是多少,坡度是多少。
图上没有标注坡度,但标注了各个暗井的地面标高。陈墨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发现了一个问题。
“张丞、屯长,属下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王奉说。
“这段隧道,最初是谁设计的?”
张丞和王奉对视了一眼。
“少府的匠作令。”张丞说,“叫李梁,是李丞相的族人。”
陈墨的心跳了一下。李斯族人。这事牵涉到丞相府。
“你问这个干什么?”王奉追问。
“因为这段隧道的设计本身就有问题。”陈墨指着地图上的暗井位置,“暗井的间距不一致——有的间隔二十丈,有的间隔三十丈,最长的间隔了四十丈。而排水隧道的坡度和暗井的间距是相关的,间距越大,需要的坡度就越陡,否则水会在中间淤积。”
他指着被朱笔圈出的那段:“这段恰好是暗井间距最大的地方,四十丈。按照图上标注的标高计算,这段隧道的坡度只有五百分之一——也就是说,每走一百丈,才下降两尺。这个坡度,水根本流不动。水流不动就会淤积,淤积就会渗漏,渗漏就会软化土体,土体软化就会塌方。”
帐子里安静了。
张丞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认真。王奉的手指在木案上敲了两下。
“你算过?”张丞问。
“属下心算过。”陈墨说,“如果属下的计算没错,这段隧道的坡度应该是两百分之一才能保证排水通畅。也就是说,暗井三号需要再往下挖四尺。”
张丞站了起来,走到地图前,从袖中抽出一把铜尺,在地图上量了量,又拿起旁边一根竹简——上面应该是原始的设计数据——飞快地算了起来。
陈墨注意到他用的算法是筹算,摆弄小竹棍,不如现代算术快,但结果不会有错。
过了一会儿,张丞放下竹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你算对了。”他看着陈墨,目光变得复杂起来,“坡度五百分之一,设计错误。李梁那个蠢货……行了,这事我知道了。但就算坡度有问题,现在也不能改了——隧道已经挖了一大半,总不能把暗井三号到七号全部挖开重来。工期不等人,始皇帝三年后要入葬骊山,少府那边催得紧。你得给我一个不用重挖的方案。”
陈墨沉默了几秒,脑子在飞速运转。
不改坡度,怎么解决排水问题?坡度不够,水流不动,那就只能换一种方式——不是让水“流”出去,而是让水“渗”出去。
“可以加导流渠。”陈墨说。
“导流渠?”张丞皱眉。
“在隧道底部两侧各挖一条小沟,深度半尺,宽一尺,沟底铺碎石和粗砂。水会先渗进碎石沟里,通过砂石的毛细作用往前渗,而不是靠重力流。这样即使隧道坡度不够,水也不会淤积。”
陈墨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清楚这只是一个权宜之计。现代工程学中,这种“渗沟”用于处理地下水位高的区域,确实有效。但他需要把这个概念转换成秦代人能理解的语言。
“碎石和粗砂?”王奉疑惑道,“那能顶什么用?水一冲,砂石不就跟着跑了?”
“所以要在碎石沟上面盖一层木板,木板上再铺粘土夯实。水从隧道顶部和侧壁渗下来,先进入碎石沟,在砂石间隙中流动,不会冲刷隧道底部。”陈墨尽量说得简单,“这一套,在魏国大梁的城防工程中用过,叫‘暗渠渗排法’。”
他当然不知道魏国城防是否真的用过这种方法。但在这个时代,“魏国旧法”是一个很难被证伪的说法——魏国已经亡了,知***多死了,没有人能当面戳穿他。
张丞思考了很久,手指在地图上沿着隧道路径划了一遍。
“你说在隧道底部两侧各挖一条碎石沟。那原有的排水设计呢?暗井还用吗?”
“用。暗井继续用,但用途变了——不再是排水的主要通道,而是检查和清理碎石沟的入口。”陈墨说,“每隔十丈开一个检查口,人可以下去清理淤积的泥沙。这样既能解决排水问题,又不需要重挖隧道,也不影响工期。”
王奉和张丞再次对视。
“这个方案,工期多久?”张丞问。
“如果人手够,二十天。但施工的时候,隧道里不能有其他工序同时进行,所以会拖慢主体工程的进度。”陈墨说,“最好是先挑最容易塌方的一段试做,比如暗井四号到五号之间这二十丈。如果试成了,再推广到全段。”
张丞站起身在帐子里走了两圈,然后停住。
“好。先试做二十丈。”他转向王奉,“王屯长,你给他三十个人,二十天内做出成效。我回少府复命,下个月初嬴成大人来骊山时,我要看到这段隧道不塌了。”
“诺。”王奉抱拳。
张丞走了。帐子里只剩下王奉、郑三和陈墨。
王奉坐回木榻上,倒了一杯水,慢慢喝完,然后看着陈墨。
“你跟我说实话。”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帐子里三个人能听见,“什么魏国旧法,什么暗渠渗排,这些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陈墨的心跳加快了,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属下在大梁时,城防工事确实有类似的排水设施。属下亲眼见过,也听匠人们说过原理。”
王奉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那五秒钟里,陈墨感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
“你一个看守城门的兵卒,能看到城防工事的内部构造?”王奉问。
陈墨知道这个漏洞,但他准备了答案。
“属下不是普通的兵卒。属下……曾经是信陵君门下客卿的家仆。信陵君窃符救赵后,大梁城防重建,属下随主人去看过工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这是一个秘密”的语气,“后来主人去世,属下失了依靠,才沦落至此。”
信陵君魏无忌,魏国最著名的人物,窃符救赵、合纵抗秦,在魏国威望极高。说自己是信陵君门下客卿的家仆,这个身份既尊贵又危险——尊贵是因为信陵君的名号,危险是因为秦朝对六国公族后裔十分警惕。
王奉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
“信陵君……那都是快三十年前的事了。既然你是信陵君门下的人,那你知道的比一般人多,也就不奇怪了。”王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感慨,“但你要记住,在骊山,你是刑徒‘黑夫替’,不是什么信陵君的家仆。这个身份,你带到棺材里,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
“属下明白。”
“出去吧。明天开始,你带人做导流渠。郑三,把今天的话记下来,但信陵君三个字,不要写在竹简上。”
郑三点了点头,提笔在竹简上写字,笔尖划过竹面的声音沙沙作响。
陈墨走出帐子,雨已经小了一些,但天还是阴沉沉的。他站在雨中,让冰冷的雨水浇在脸上,慢慢地吐出一口浊气。
信陵君魏无忌。这是他临时起意编造的一个身份。他不知道这个身份会给他带来什么——可能是保护,也可能是灭顶之灾。但刚才那一刻,他必须给出一个能让王奉接受的解释。
王奉接受了。至少表面上是。
但王奉会不会把这个信息告诉嬴成?告诉嬴成后,嬴成会怎么看他?一个信陵君门下家仆的后人,在秦朝的采石场里当刑徒——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玩味的身份。
他暂时不想那么远。眼前的任务是:三十个人,二十天,二十丈试做段。
第二天一早,陈墨去选人。
王奉给了他三十个名额,可以从各棚随意抽调。陈墨没有全部选壮汉,而是选了十几名有木工、石工经验的刑徒,再配了十几名年轻力壮的做辅助。
赵乙自然在其中。葛叔也被选进来了——他懂石料,可以负责碎石沟的石料筛选。许直被选来做木工,负责碎石沟上面覆盖的木板。鲁安被选来做铁活,负责**检查口的铁盖。
陈墨还特意从丙棚选了两个人——不是大豺的心腹,而是两个中立的刑徒,一个叫“季锄”,一个叫“犁牛”。这两个人技术一般,但为人老实,不惹事。
大豺的人一个没选。
陈墨在建队的第一天,就把所有人集合在隧道入口前。
这条排水隧道位于骊山东麓,已经开挖了大约三百丈,高度只有五尺多,人在里面必须弯腰走路。隧道壁用粗木支护,顶上铺着木板,但木板的接缝处不断有泥水渗下来,滴在隧道底部,积成了一洼一洼的浑水。
陈墨带着三十人走进隧道,在火把的照耀下走了大约两百丈,到了暗井四号和五号之间的试做段。
“这里就是我们要修导流渠的地方。”陈墨拍了拍隧道壁上渗水的裂缝,“你们看,水从壁上渗出来,积在底部,泡软了地基,支护木桩就开始下沉,下沉了壁上的裂缝就更大,裂缝大了漏水更多。这是一个死循环。我们要做的,是打破这个循环。”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隧道底部的泥地上画出两条线,左右各一。
“左沟和右沟,各宽一尺,深半尺。从暗井四号一直挖到暗井五号,二十丈长。沟挖好后,先铺一层大石子,再铺一层中石子,最上面铺粗砂。然后盖上木板,木板上铺粘土夯实。”
刑徒们面面相觑。这些采石场的苦力,挖沟、运石头没问题,但“大石子中石子粗砂”的分级,他们从来没听说过。
陈墨让葛叔站出来。
“葛叔,你负责石料分级。大石子,要半个拳头大的,不能有尖角。中石子,拇指盖大小。粗砂,比芝麻大一些,但不是粉末。这三种石料,分开放,分开运。”
葛叔点头。他虽然不懂什么“毛细作用”,但分拣石料对他来说是老本行。
“许直,你负责木板。木板要两寸厚,一尺宽,长度随你锯,但接缝要对齐,不能有缝隙。”
许直也点头。
“鲁安,你负责检查口的铁盖。一共要做两个,每个两尺见方,要能开合。”
鲁安有些不安:“我……我铁匠手艺还不到家,这么大的铁盖,我怕做不好。”
“做不好就学。”陈墨说,“我教你。”
鲁安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分工完毕,三十个人开始干活。赵乙带着十几个人挖沟,葛叔带着七八个人分拣石料,许直带着木工组准备木板,鲁安去铁匠铺打铁盖。
陈墨在隧道里来回巡视,每一道工序都亲自检查。
挖沟看似简单,但沟底的平整度直接关系到碎石层的稳定性。赵乙带人挖了一段,陈墨蹲下来用一根直木条检查平整度,发现高低不平,最短的地方差了一寸多。
“不行。”陈墨说,“沟底必须平。把这里铲平,用木夯夯实。”
赵乙擦了擦汗,弯腰继续挖。
分拣石料的活也很麻烦。葛叔带着十几个人在隧道外面搭了一个简易的筛网,用不同孔径的竹筛把碎石分成三档。但筛网不够用,效率很低。陈墨让鲁安做了几个铁筛网,问题才解决。
木板铺设也不算难,但木板之间的接缝密封是难点。许直想了很久,最后用麻丝和沥青混合填缝——沥青是陈墨提醒他的,骊山附近有天然沥青矿,可以采来用。
五天过去了,导流渠只完成了不到三分之一。按这个速度,二十天根本完不成。
陈墨召集所有人开会。
“速度太慢了。”他开门见山,“按照现在的进度,我们要四十天才能完成二十丈。张丞只给了二十天。我们必须把速度提高一倍。”
刑徒们沉默着。
“我知道你们累。”陈墨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但我比你们更累。我每天比你们早一个时辰进隧道,晚一个时辰出去。我累,但我不抱怨,因为抱怨解决不了问题。现在我需要你们也打起精神来。”
他走到隧道壁前,指着正在施工的沟槽。
“现在的工序是串联的——挖完沟,才铺石子;铺完石子,才盖木板;盖完木板,才夯粘土。一道工序等一道工序,浪费时间。从明天开始,改成并联——挖完一段沟,马上铺石子;铺完石子,马上盖木板;盖完木板,马上夯粘土。后面的工序不用等前面的全部做完,做一段、完一段。”
他用手在地上画了一个示意图。刑徒们看不懂图,但不妨碍他们听明白。
“还有,夜间也要干活。”陈墨说,“分成两班,白班二十人,夜班十人。夜班每人多一碗粥。”
“夜班?”有人嘀咕,“晚上干活看不清。”
“点火把。”陈墨说,“隧道的火把由营里供应,我已经跟屯长说好了。”
没有人再反对。
从第六天起,工程进度明显加快了。挖沟的人和铺石子的人配合默契,木板和粘土紧跟其后。到第十天,导流渠已经完成了一半。
但问题也来了。
第十一天傍晚,陈墨从隧道出来,发现碎石堆被人动过。大石子堆和中石子堆混在了一起,分好的料被搅乱了。
“谁干的?”陈墨问葛叔。
葛叔摇头:“我下午去厨房吃饭了,回来就成这样。”
陈墨蹲下来看了看。大石子堆和中石子堆之间本来有一道土埂隔着,土埂被人踢平了,两种石子混在一起。这不是意外,是故意的。
“有人不想让我们干成。”陈墨低声说。
葛叔的脸色变了:“是大豺?”
“不一定。”陈墨说,“可能是大豺的人,也可能是别的棚的人——眼红我们每天多一碗粥,眼红我们不用去采石场搬石头。”
他没有声张。只是让葛叔安排两个人轮流看守石料堆,又让赵乙留意丙棚那边的动静。
第十二天夜里,看守石料堆的人抓住了两个人——跛六不见了,但斜眼还在。斜眼带着另一个丙棚的人,试图再次破坏石料堆。
陈墨没有把这事报给王奉。他知道报上去也没用——大豺会说是“个人行为”,与他无关。王奉最多打斜眼几鞭子,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他决定自己处理。
当天夜里,陈墨在匠人棚里等到了深夜,然后独自去了丙棚。
丙棚的门没有闩。他推门进去,里面一片漆黑,鼾声四起。他走到大豺的铺位前,蹲下来,把一个冰冷的东西抵在大豺的脖子上。
大豺猛地惊醒。
“别出声。”陈墨的声音低得只有大豺能听见,“我是墨授。”
大豺的身体僵住了。
“你的人又动了我的人。”陈墨说,“第二次了。第一次是跛六,他差点被砍头。第二次是斜眼,他还活着,但随时可以变成死人。”
大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喘息。
“我只跟你说一次。”陈墨的声音冷得像铁,“我不是张屠。你杀张屠的时候,没有人替他撑腰。但我不一样——王奉知道我的价值,张丞也知道。如果我在你的地盘上出了事,王奉不会放过你。不是因为他多爱我,而是因为少府的人已经看到我能解决问题。你动我,就是动少府的工程,就是动始皇帝的骊山陵。”
他把那件冰冷的东西——其实是一把铁凿——在大豺的脖子上压了压。
“你想清楚。是继续跟我斗,最后被绑在木桩上砍头,还是收起你那套,安安稳稳当你的棚头。”
大豺没有说话。但陈墨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愤怒被强行压制的颤抖。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陈墨收起铁凿,站起身,“三天后,如果你的人再碰我的东西,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他转身走了。
丙棚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的声音,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沉闷。
第三天,大豺没有来找陈墨。**天,第五天……一直没有任何动静。但斜眼和另外几个人被调到了夜班采石场,不再是白班。那意味着他们离陈墨的导流渠远了。
陈墨知道,大豺选择了妥协。
不是因为他被陈墨吓到了,而是因为他算了一笔账——跟陈墨斗到底,他可能失去一切;不斗,至少能保住棚头的位置。在骊山,棚头的位置就是他的命。
导流渠在第十八天完工了。
比预定的二十天提前了两天。
陈墨站在隧道里,看着最后一段粘土被夯实,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条导流渠不算什么了不起的工程——在现代,一个施工队半天就能完成。但在骊山,在三千年前的秦朝,用三十个衣不蔽体的刑徒,十八天挖出了二十丈的渗沟,这算是一个小小的奇迹。
王奉和张丞一起来验收。
张丞带着两个少府的小吏,举着火把在隧道里走了个来回。他每走几步就用铜尺量一下沟槽的深度和宽度,又让人取了些水倒在隧道壁上,观察渗水的情况。
水从壁缝里渗出来,流进了碎石沟,然后消失了。底部表面始终是干燥的。
“不错。”张丞难得地露出了笑容,“真的不积水了。”
王奉也笑了。他知道,这条隧道不塌了,他的功劳簿上就会多一笔。
“墨授。”张丞转向陈墨,“嬴成大人下月初五来骊山。到时候,你要当着他的面,把这几套法子——三楔法、导流渠法——都讲一遍。讲得好,大人一高兴,你这刑徒的身份,也许就能抹掉了。”
陈墨躬身:“谢张丞。”
张丞走后,王奉把陈墨叫到一边。
“你那个导流渠,真的能顶用?”王奉问,“不是一时半会儿不积水,是能撑多久?”
“只要碎石沟不被泥沙堵死,撑十年没问题。”陈墨说,“但每半年需要清理一次淤积。从检查口下去,用长柄铲把沟里的泥沙铲出来就行。”
王奉点了点头:“我把检查口的位置记下来,以后交给守陵的人。”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你上次说的信陵君的事,我没有跟任何人提,包括嬴成大人。你以后也不要再提了。就当我没听过。”
陈墨心中一凛。王奉这是在保护他——也是在保护自己。如果“骊山刑徒中有信陵君门下后人”这个信息传出去,可能会被解读为“六国余孽潜伏秦朝工程”,引发一场大清洗。
“属下明白。”
王奉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接下来半个月,你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嬴成大人来的时候,你要拿出最好的状态。”
陈墨回到匠人棚,躺在铺位上,感到浑身像散了架一样。这十八天,他每天在隧道里待十个小时以上,弯腰走路、指挥施工、处理**,身体的每个关节都在**。
赵乙给他端来一碗粥,粥里居然有几块碎肉。
“哪来的?”陈墨问。
“屯长赏的。说导流渠做得好,给每人加一碗肉粥。”赵乙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墨授,你说嬴成大人来了以后,会不会真的让你脱了刑徒身份?”
“也许会,也许不会。”陈墨喝着粥,含糊地说,“但至少,我们现在***了。”
赵乙用力地点了点头。
窗外,骊山的夜空中,月亮已经偏西了。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碎石场的粉尘和远处隧道中潮湿泥土的气味。
陈墨闭着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接下来的计划。
嬴成下月初五来骊山。还有十六天。
在这十六天里,他要做三件事:
第一,把三楔法和导流渠法的技术要点整理成一份简明的话术,到时候讲给嬴成听。不能太学术化,要用秦代人听得懂的比喻和故事。
第二,跟郑三多学几个字。嬴成是少府丞,识字是基本素养。如果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会给人留下“粗鄙”的印象,降低可信度。
第三,继续观察大豺。虽然他暂时妥协了,但谁知道他会不会在嬴成来的那天搞出什么幺蛾子。
他翻了个身,把单薄的被子裹紧了一些。
骊山的夜,真的很冷。
第二天开始,陈墨每天下午去郑三那里学字,上午在采石场巡视——不是干活,而是以“技术顾问”的身份指导各组的工序。
王奉已经把“墨授”的名字写在了一张新的名册上,头衔是“匠作助”。虽然还是刑徒身份,但已经算是“有技术的刑徒”,待遇比普通刑徒好一些——每天多一碗粥,每十天有一块肉,月钱若干(虽然月钱是铜钱,但在骊山没有地方花)。
郑三教字的方式很古板。他让陈墨先认最常见的五百个字,每天二十个,二十天学完。每个字都要抄写五十遍,抄完才能走。
陈墨的手腕从第一天开始就酸疼,到第十天已经麻木了。但他的手越来越稳,写出来的字也越来越像样。虽然远远谈不上“书法”,但至少能让人认出是什么字。
第十二天,郑三忽然问他:“你想不想学算术?”
陈墨心中一动:“什么算术?”
“少府的吏员都要会筹算。”郑三说,“工程上的物料计算、人力计算、工期计算,都靠筹算。你的脑子好使,不学可惜。”
陈墨原本就会现代数学,但他不能暴露。学筹算,对他来说是一个合理的渠道,让他以后的“心算能力”有出处。
“学。”他说。
从那天起,陈墨每天多学一个时辰的筹算。郑三教他用竹棍摆数字,从最简单的加减法到乘除,再到开方和简单的几何计算。
陈墨学得极快,快到郑三觉得不可思议。
“你以前真的没学过筹算?”郑三怀疑地看着他。
“信陵君门下有个魏国算师,属下跟他学过一点。”陈墨又一次搬出信陵君的名号。
郑三没有再问。但他在当天的记录中写道:“墨授,天资过人,算术三日通筹算之法,五日能解方程。非常人也。”
当然,这段记录他没有给任何人看,而是锁在了自己的木箱里。
嬴成来的前三天,陈墨做了一个决定。
他去找王奉,请求在嬴成来之前,组织一次“成果展示”——把三楔法劈出的石板、导流渠试做段的实物展示、以及采石场各工序的优化成果,集中在一个地方,让嬴成大人一目了然。
王奉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就让他去办。
陈墨选了采石场入口处的一块空地,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棚子里摆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三楔法劈出的石板——和咸阳宫台阶石一样的品相,但出自刑徒之手。石板旁边放着一块普通方法劈出的石板,做对比。
第二样,是一个缩小版的导流渠模型——用木头和泥土做的,剖面清晰可见,可以清楚地看到碎石层、木板层和粘土层的结构。模型上还标注了各个部分的名称,用的是陈墨自己写的秦篆——歪歪扭扭,但能看懂。
第三样,是一块木板,上面写着采石场优化前后的对比数据:
原来:日产石料两百块,废料率三成。
现在:日产石料三百八十块,废料率一成半。
提高:九成。
这些数字是陈墨从郑三那里要来的,郑三从王奉的工程记录中抄录。
王奉看到那块写着数字的木板时,沉默了很久。
“你这些数字,是从哪里来的?”他问。
“郑三给的。”陈墨说,“他说这些都是屯长记录在案的数字,不会有假。”
王奉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陈墨意外的话:“你这些数字,会让嬴成大人很兴奋,也会让他很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你的本事太大了,大到不像一个刑徒。”王奉说,“不过没关系,只要你有用,他就不会动你。秦朝用人的规矩是——有用的人,可以活着。”
陈墨没有接话。
有用的人,可以活着。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对秦朝某种本质的理解。
嬴成来的前一天晚上,陈墨失眠了。
他躺在匠人棚的铺位上,听着葛叔和许直的鼾声,睁着眼睛看着漆黑一片的棚顶。
明天,他将第一次见到少府丞嬴成——一个在细纲中对他命运至关重要的角色。精明、阴鸷、善于权谋,但懂工程、有眼光、能用人才。
他必须在这个人面前表现得无可挑剔。
不能太卑微——那会让人觉得没价值。
不能太傲慢——那会让人觉得危险。
不能太藏拙——那会失去机会。
不能太炫技——那会引来猜疑。
分寸感。一切都在于分寸感。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在特种部队时,他学过一种“心理锚定”的技巧——在重要行动前夜,想象自己已经成功了,把成功的画面刻进脑子里。
他现在就开始想象。
想象嬴成看他的眼神从漫不经心到注意,从注意到认真,从认真到欣赏。
想象嬴成问他的问题,以及他从容不迫的回答。
想象嬴成说出的那句话——那句话会改变他的人生。
不是“你可以走了”,而是“你跟我回咸阳”。
他闭着眼睛,一遍又一遍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流程。从走进棚子的第一步,到开口说第一句话,到展示每一件成果,到回答每一个可能被问到的问题。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他才朦朦胧胧地睡去。
骊山的朝阳从东山背后升起来,金色的光芒洒在采石场**的岩壁上,把那些斧凿刀劈的痕迹照得像一幅古老的壁画。
新的一天开始了。
这一天,将决定一个刑徒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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