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白教堂的绝境
伦敦东区，白教堂。
煤气路灯的光在浓雾中晕成模糊的橘色光团，照不透三英尺以外的东西。
艾薇拉·格雷推开了廉价公寓三楼那扇合不拢的木门。
门轴发出尖利的**，冷风从她身后灌进走廊，把她破旧的羊毛披肩吹得紧贴在身上。她已经三天没吃过一顿完整的饭了。但她没在意这个。
她只在意房间里那团蜷缩在床角的瘦小身影。
“伊莎贝尔。”
床上的女孩没有回应。
艾薇拉快步走过去，跪在床边，掀开那条已经潮得发霉的毯子。十岁的伊莎贝尔缩成一团，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发白。她的呼吸又浅又急，每一次吸气都像在跟什么东西抢空气。
艾薇拉把手背贴上妹妹的额头。
滚烫。
“我回来了，”艾薇拉压低声音，把自己那半块从工厂女工那里讨来的面包放在枕头边上，“你看，有吃的。”
伊莎贝尔费力地睁开眼。
她的眼白已经变成了浑浊的**，瞳孔涣散，花了足足三秒钟才聚焦在姐姐脸上。
“艾薇拉……”她的声音像砂纸擦过木板，“有车……外面有车……”
艾薇拉僵住了。
伊莎贝尔说的是“运尸车”。
从上周开始，白教堂的鼠疫就从零星的几例变成了大面积的爆发。教区教堂的钟声几乎不再为弥撒而敲，而是在为收尸而敲。每天晚上都有黑色的马车碾过鹅卵石路，车厢两侧涂着白漆十字，收尸人穿着浸过醋的亚麻袍子，用长钩把裹着裹尸布的**拖上车。
那些裹尸布里，有些还在动。
“不会的，”艾薇拉把妹妹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你不是那种病。你只是发烧。”
她撒了谎。
三天前，送牛奶的男孩发现伊莎贝尔倒在一楼楼梯口，腋下淋巴结肿成了核桃大的硬块。鼠疫的典型症状。
艾薇拉一直在等。等那些涂着白漆十字的马车停在楼下。
但她不会让这件事发生。
“我明天就去教会医院，”她弯下腰，把嘴唇贴在伊莎贝尔滚烫的额头上，“圣玛利亚医院，他们收治鼠疫患者，隔离治疗，不要钱。只要我——”
她自己停住了。
圣玛利亚教会医院确实收治鼠疫患者，也确实不要钱。但那是因为住进去的人，很少有人能活着出来。他们的“隔离治疗”基本等于“等死”，唯一的好处是体面一些。有床单，有神父的临终告解，**被单独包裹，不会和其他六具**一起堆在马车上。
更重要的是，想入院需要推荐函。而推荐函，只有缴纳了教区十一税的信徒才有资格申请。
格雷一家付不起十一税。
父母在五年前的工厂火灾中双双丧生后，姐妹俩就靠着艾薇拉在火柴厂拧磷粉、缝麻袋、洗衣服挣的几个铜板活着。十一税对她来说是另一个世界的名词。
“咳——”
伊莎贝尔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弓成一团。咳完了，她喘息着，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姐姐，瘪着嘴笑了起来。
“你又在…骗我。”
艾薇拉愣了一下：“我没——”
“你每次骗我，左边眉毛就会往上跳。”
艾薇拉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眉毛。伊莎贝尔笑得更厉害了，但笑声很快又变成了咳嗽。
窗户外面，鹅卵石路面上传来马蹄声。
姐妹俩同时安静下来。马蹄声缓慢、沉重，夹杂着车轮碾过石缝的吱嘎声。那种声音太熟悉了——木质车轮松动的轴承每次转动都会发出特定的嘎吱声，那是教区专属运尸马车特有的动静。更刺耳的是跟在马蹄声后面的铜铃声，收尸人用这种方式提醒居民把**搬到门口，已经响了整整十天。
马蹄声没有从门前经过。它停下来了。
就停在楼下。
艾薇拉没动。她把妹妹的头按在自己怀里，屏住呼吸。穿堂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把煤油灯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阴影在墙上扭曲，像活的。
马蹄声在楼下停留了一阵，然后重新响起，渐渐远去。艾薇拉松开了攥紧的手心，指节上的皮肤已经被她自己掐破了。伊莎贝尔在她怀里昏了过去。
当天夜里，艾薇拉守到妹妹睡熟之后，从床底下摸出那个铁皮盒子。
这是她父母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样东西。
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