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途先生手札·卷七」。那是师父留下的东西，里面记录了各种方位偏差的案例和治疗方法。师父失踪三年了，但这本笔记一直是路遥最重要的参考书。
她翻到"逆行症"那一页。
「逆行症，」她默念着上面的文字，「方向反转之一种。患者在心理空间中，所有行动皆与意图相反。欲进反退，欲左反右，欲亲近反疏离。此非选择之误，乃本能之倒错。」
「病因多与幼年经历相关。若孩童时期被告诫想要的东西不能拿，或经历主动求而不得之创伤，其心将想要与痛苦建立联结。为避免痛苦，身体自动学会反向行动——不想要，便不会痛。」
「然此乃自欺之法。身体虽不再想要，内心之渴望并未消失。只是渴望被压抑，被扭曲，被埋入意识深处。其后，渴望将以更隐蔽之方式寻求表达——比如，通过反向行动。」
「治疗之法：非改方向，乃解联结。令患者重新体验想要之过程，重建想要与得到之间的正向联结。需时甚久，非一蹴可几。」
路遥把笔记放下，看向窗外。
师父早就把南错这种情况写清楚了。不是"方向错了"，是"想要和不应该连在一起了"。要解开这个联结，需要让南错重新相信：想要的东西，是可以得到的。
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二十八年的习惯，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而且南错的"错向"已经严重到影响现实生活的程度——她把爱她的人都推开了，她把她本来可以拥有的生活推开了。
路遥突然想到了什么。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那排指南针在窗台上整齐地排列着，像一排无声的哨兵。她拿起其中一个，翻到底部。底部有一行小字，是师父刻上去的：「方向只是工具，目的地才是终点。」
她把指南针放回去，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那是归途坊的培训手册，里面记载了方位读取的基本原理。
她翻到"三层读取"那一节。
「第一层，表层读取：感受对方此刻活在哪个空间。是他此刻正在经历的空间，还是他记忆中最深刻的空间，还是他最渴望却无法到达的空间。」
「第二层，中层读取：感受对方为什么困在那个空间。是什么样的经历、什么样的信念、什么样的创伤，让他停在了那个地方不肯走。」
「第三层，深层读取：感受对方真正需要回到哪里。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归处，而是心理意义上的归处。他内心深处渴望的家在哪里，他需要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才能安心。」
路遥合上手册，闭上眼睛。
刚才她读取南错的时候，只用了十秒钟。但那十秒钟里，她感受到的东西已经足够多了。
表层空间：方向反转。所有想往前走的人，都被脚带向了后方。所有想抓住的手，都在松开的瞬间僵住。
中层经历：从小被教育"想要的东西不能直接拿"。那个信念像一根铁丝，把她所有的渴望都绑住了。每次她想要什么，身体就会自动执行"不应该"，因为"不应该"才是安全的。
深层需要：她需要重新相信"想要"不是错的。她需要允许自己"想要"，然后允许自己"得到"。
但还有一个更深的层面——那个层面她没有完全看透。
在那个"错向"空间的最深处，她看到了一样东西。一个模糊的影子，像是某个人形的轮廓。那个人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朝南错伸出手，但南错怎么也够不到。
那个人是谁？
是林向吗？还是……
路遥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归途坊的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发出的光是昏黄的、温暖的、有点刺眼的那种。路遥不喜欢这种灯光，太亮了，让她看不清窗户上的倒影。
她走到门边，把灯关掉一半。
光线暗下来了。窗户上出现了她的倒影——一个模糊的、轮廓不清的影子。她看不清自己的脸，只能看到自己的轮廓：肩膀、头发、一只正在抬起的手。
那只手在做什么？
她在确认路印。
她的右手掌心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