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2001，大庆路高职宿舍的烟火气------------------------------------------，天花板上的吊扇正在吱呀吱呀地转。。不是因为它好看——一台灰扑扑的老式三叶吊扇有什么好看的——而是因为他记得这台吊扇。他很确定，这台吊扇在2003年夏天会掉下来，砸在周浩的床上。当时周浩刚好去上厕所，逃过一劫，回来之后站在床边愣了足足三分钟，然后说了句"**"。。。应该是——那是上辈子的事了。，脑袋磕在上铺的床板上，咚的一声。"**你是不是睡傻了？"，手里捏着一台诺基亚3310，屏幕上显示着贪吃蛇。。。周浩十八岁，头发乱得像鸡窝，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T恤，领口松垮垮的。上辈子的周浩后来去了**，做设备调试，四十岁的时候头发掉了一半，在微信群里依然是最活跃的那个。群公告二十二年没改过，八个字：活着就冒个泡。，头发还茂密，正在用诺基亚3310打贪吃蛇。"几号了？"李大伟问。"九月二十七，你这不刚开学没几天吗怎么连日子都记不住。"周浩头也没抬，"对了，你刚才睡着的时候说梦话了。""说什么了？""说什么师傅，这个工件的公差再帮我看看。"。
"还有一句唐玲你等一下我再拉一波怪。"
"唐玲是谁？"
"我怎么知道。"周浩终于抬起头，"你自己喊的名字你问我。"
李大伟从床上跳下来。双层铁架床晃了一下，上铺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了？"
那是薛珅。宿舍排行老三，渭南人，说话永远笑眯眯的，温柔得像春天里的风——但你永远不知道这阵风什么时候会把你吹到沟里。上辈子薛珅是宿舍第一个结婚的，婚礼上姜凡被迫上台致词，说了两个字："恭喜。"
"不是**，是大伟在梦游。"周浩说。
薛珅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哦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宿舍不大，六人间，三张双层铁架床靠墙排开。窗户朝西，对着大庆路，窗外的法桐树叶子还绿着，九月底的西安闷热得像蒸笼。窗台上放着一台巴掌大的黑白电视机，那是李想从家里带来的——李想是宿舍老六，汉中西乡人，整个宿舍最能卷的人。他用一个本子记录所有的课程表、所有人的上网时间、以及食堂哪个窗口的菜最便宜。
此刻李想正坐在床边，用一把直尺在本子上画表格。横平竖直，标准得像印刷品。
"画什么呢？"李大伟问。
"这个月的开销。"李想头也不抬，"开学二十五天，宿舍一共花了四百二十块的电费。按人头分摊每人七十。但周浩多用了大概八度电——他每天晚上用台灯看武侠小说看到两点。"
"你怎么算出来的？"
"电表在我床上方，我看得见。"
周浩把贪吃蛇暂停了："你床上方那个电表的外壳不是裂了吗，你用手电筒照着看的？"
"对。"
"李想你以后适合去当间谍。"
"间谍工资不高。"李想翻了一页，"我查过了。"
靠窗的上铺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姜凡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姜凡是宿舍老二，宝鸡人，全宿舍话最少的人。他不是内向，是懒得说——他觉得大部分对话都没有意义。他的口头禅只有一个字："6"。不同语境下自动变化含义：**是6、无语是6、嘲讽是6、敷衍也是6。兄弟们已经能精确**。
比如此刻姜凡把被子蒙在头上，意思翻译过来大概是：你们吵到我了。
但姜凡不会直接这么说。他会说：6。
剩下一个还没醒的是**。老四，安康人，全宿舍最正常的人。篮球校队主力，运动会能包揽田径项目，游戏打得好，**成绩也不差。姜凡曾经评价**——"这人什么都不费劲，就什么都还行"——然后被**回了一句"这不是你夸人的方式吧"。
**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睁眼。这是他的特殊技能：在室友以为他醒了的边缘反复试探，多睡十到十五分钟。
李大伟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
大庆路。
九月底的下午，阳光透过法桐树的叶子洒在地上，斑驳得像碎金。路对面是一家川菜馆，门口摆着红色的塑料凳子。再往前走两百米是学校的后门，后门出去左拐那条小巷子里有一家网吧——名字不重要，大家都叫它"老**吧"，因为老板姓黄，四十多岁，退伍**，喜欢站在吧台后面看别人打游戏。
李大伟上辈子在这条路上走了五年。
后来大庆路改造，法桐树被砍掉一半，路拓宽了四米，那家川菜馆搬到了三环外，老**吧也没了。但那是后来的事。现在网吧还在，法桐树还在，川菜馆门口的红塑料凳子还在。
他现在十八岁，外表是十八岁。
灵魂——大概四十多吧。算不太清了。
"大伟。"
姜凡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怎么了？"
"把你那个头撞上铺的声录下来当闹铃。"
"……"
"比我的*P机好用。"
姜凡的*P机挂在床头，摩托罗拉牌，屏幕上蒙了一层灰。2001年，大部分人腰间挂的还是*P机，手机是稀罕物。全宿舍就周浩有一台诺基亚3310，是**淘汰下来的。
李大伟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
空的。
上辈子他第一部手机是中专第三年才买的，一部翻盖的波导，号称"手机中的战斗机"。那部手机后来陪了他六年，键盘磨得看不见数字，依然能用。他把唐玲的**号存在那部手机里，存了十几年，一次没删过——直到换了智能机，那个**号跟着短信记录一起消失在旧手机的黑白屏里。
"大伟。"薛珅从床上爬起来了，开始穿鞋，"晚上吃啥？"
"食堂。"
"食堂又吃土豆丝。"
"那你别吃。"
"还是要吃的。"
**终于睁眼了。他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看了一眼窗外："这天气不打篮球可惜了。"
"今天不打，没场地。"周浩说，"刚开学练体育的把球场全占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下午去看了，十二个人打两个半场，打了一下午没换过人。"
"练体育的人体力是好。"**下了床，开始在床底下找脸盆，"但他们投篮姿势不行，全是推出去的。角度差太多了。"
周浩抬起头，认真地说："你这人评价别人打球的方式跟老师评价作业一样。"
"你觉得你投篮姿势很好吗？"**问。
"我不评价自己。"
"你是不敢。"
姜凡翻了个身，面对墙壁。他还没有真正起床的打算，但他的脚从被子里伸出来了——这是他起床的前兆。李想曾经总结过姜凡的起床流程：伸脚（约三分钟）→坐起来（约两分钟）→盯着地板发呆（不定时）→说第一句话。今天的第一句话大概率是一个字。
果然。
"6。"
姜凡坐起来了。
李想合上本子，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其实他近视度数不深，但戴着眼镜看起来更像个"爱学习的人"，他说这是形象管理。"姜凡你说6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
"那你为什么不说点别的？"
"麻烦。"
周浩在边上笑了一声，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摆在床单上数了数："我这儿还有三块五。"
薛珅也翻了翻口袋："两块。"
**正在洗脸，含含糊糊地说："四块，好像。"
姜凡没掏口袋，直接说："五块。"
"你们凑钱干嘛？"李想警惕地看着他们，"网吧？"
"你说对了。"
"今天不是星期五，明天还有课。"
"所以今天去包宿。"周浩把硬币抓回手里，"明天……明天再说。"
李想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嘴里念叨："九月二十七日，周浩等人无故旷课未遂。"
"别急了。"薛珅凑过来看，"你又不是班主任。"
"我是宿舍的数据库。"
"数据库值几块钱？"
"无价。"
李大伟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忽然沉了一下。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是预知未来——是记忆。周浩接下来会说，明天是九月二十八号，《热血传奇》公测。
然后这六个人会一起走进那家网吧。
然后他们会在一个叫"比奇"的地方，穿着布衣，拿着木剑，砍鸡砍鹿，挖肉卖钱。会在这个游戏里认识朋友、认识骗子、认识一个在沃玛森林被人堵着打的女法师。
那个女法师的游戏ID叫"湘妹子法师"。她的真名叫唐玲。
然后五年的时光会像大庆路上的法桐树叶一样，绿了又黄，黄了又落。
李大伟拉上窗帘。
"大伟，你到底去不去？"周浩问。
"去。"李大伟说。
"你不是说今天有点不对劲吗？"
"是啊。"
"那为什么还去？"
李大伟没回答。
他走到床边，拿起自己的外套——一件深蓝色的运动服，左胸口印着"西安工业职业技术学院"的字样，字已经褪色了，像穿了很久。其实确实穿了很久，这衣服他穿了五年，一直穿到毕业。上辈子周浩说这衣服可以进博物馆，理由是"见证了六个**的青春"。说这话的时候是2007年，毕业那天。那天周浩喝多了，结结巴巴地说了一个小时，最后总结——"咱们这帮人，一辈子就聚这么一次。"
后来证明周浩错了。
他们聚了不止一次。毕业五年、毕业十年、毕业十五年，薛珅结婚那次，六个人喝了三十瓶啤酒。姜凡在酒桌上还是不怎么说话，但最后散场的时候，他把每个人的肩膀都拍了一下。
就一下。不重，不轻。
意思翻译过来大概是：都好好的。
"大伟。"姜凡忽然开口。
李大伟转过头。
姜凡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你今天看人的眼神不太对。"
"怎么不对劲？"
"像在看坟。"
宿舍安静了半秒。
然后周浩把诺基亚3310往床上一摔："姜凡你能不能别突然说这种吓人的话。"
"他只是客观描述。"**端着洗脸盆回来，把毛巾搭在架子上，"虽然描述得确实有点吓人。"
薛珅笑眯眯地说："大伟可能还没睡醒。"
"醒了。"李大伟说，"彻底醒了。"
他把运动服套上，拉链拉到底。窗外的法桐树被风吹得哗啦啦响，一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贴在三楼的窗玻璃上。
十八岁。西安。大庆路。
上辈子他走过这条路，走得太快了。急着升级、急着毕业、急着赚钱、急着长大。等他终于慢下来回过头，那些跟他一起跑的人都不见了——不是不在了，是不在身边了。
周浩在**，薛珅在渭南，**在外企满天飞，李想在一个国企当技术主管，姜凡回了宝鸡。唐玲在广州，隔着两千公里。
六个人在微信群里偶尔说话。逢年过节的，周浩冒个泡："活着就各报各的。"姜凡发一个：6。薛珅发一串笑脸，**发一张出差酒店的照片，李想发今天的步数。
然后群就安静了。
一年到头说不了几百句话。
李大伟拉开门。
走廊里有人端着饭盆走过，拖鞋啪嗒啪嗒响。楼下有人喊"熄灯熄灯"，声音拖得老长。隔壁宿舍在放周杰伦的《双截棍》，哼哼哈哈，歌词含糊不清。一切都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走不走？"周浩已经跑到门口了。
"走。"
"去哪吃？"
"川菜馆吧。"
"你有钱？"
"有一点。"
"你兜里不是空的吗？"
李大伟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
全班同学凑班费剩下的。上辈子他用这二十块买了包烟，抽了一根被呛得半死，剩下的被姜凡扔进了垃圾桶。姜凡说："不会抽别硬抽。"
这辈子——算了，还是带他们去吃点什么吧。
周浩看到二十块眼睛一亮："***！"
"二十块吃不了***。"李想冷静地说，"最多是个鱼香肉丝。"
"那就鱼香肉丝。"
"再加个番茄蛋汤。"
"你不要什么都算那么清楚。"
"不算清楚这二十块五分钟就没了。"
六个人鱼贯而出。姜凡走在最后，关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宿舍——三张双层铁架床、窗台上的黑白电视机、吊扇还在吱呀吱呀转。
他什么也没说。
但李大伟知道他在看什么。
因为上辈子，每次走在最后的那个人都会回头看一眼。薛珅回头过，**回头过，周浩回头过，李想回头过。姜凡从来不回头——
这是第一次。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走廊尽头的广播忽然响了。不是铃声，是值班老师调试设备，话筒没关，喂了两声之后开始试播一段新闻。
"——九月二十八日上午十点，一款名为《热血传奇》的网络游戏将正式公测——"
周浩停在楼梯上。
"你们听到了吗？"
"听到了。"薛珅说。
"什么叫网络游戏？"
"就是——在网络上玩的游戏？"**说。
"废话。"
"你自己问的问题有问题。"
周浩不理他，转身看向李大伟："大伟你听说过没有？"
李大伟站在楼梯上，头顶的日光灯忽明忽暗。
"听说过。"他说。
"好玩吗？"
李大伟想了想。
上辈子他玩这个游戏玩了五年。从2001年砍鸡砍鹿到2006年脱机****服务器。他在这个游戏里认识了一个湖南来的女法师，认识了三个被人堵在沃玛森林里的陌生人。他刷过*UG、卖过装备、帮兄弟打过架、在封魔谷的树下坐过一整个晚上。
但他不能说这些。
"听说还不错。"他说。
"那明天去看看？"
"行。"
姜凡从最后面走上来，跟了一句："6。"
这次的意思是：就这么定了。
大庆路的晚风吹过来，带着烤红薯和凉皮的味道。六个人走成一排——不，五个人走成一排，姜凡永远比别人慢半步，走在队伍的右后方。后来周浩分析说这是一种战术站位——"姜凡走在最后是因为怕黑"。
这个说法被姜凡用一个眼神否决了。
但也没完全否决。
因为姜凡确实怕黑。他至今不敢一个人走夜路。在《热血传奇》里他第一次下僵尸洞的时候，全程跟在李大伟后面，一句话没说，走得比任何时候都紧。后来周浩发现这件事的时候笑了三天，姜凡的回答只有一句：
"6。"
二十块钱的鱼香肉丝和番茄蛋汤，六个人吃了四十分钟。周浩把盘子里的汤都舔干净了。薛珅说他像**鬼投胎，周浩说"花大伟的钱不心疼"。
李想打开本子记了一笔：九月二十七日，大伟请客，十九元。余额：一元。
李大伟看了看那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上辈子这个小本子陪着李想走了几十年。2001年的账目、2002年的刷*UG收益、2003年的网费支出、2004年的最后一次包宿。一直到2026年，李想还能从抽屉里翻出这个本子，打开泛黄的纸页念一行——"2001年12月，大伟刷祈福项链11次，变现16.5元，全宿舍吃了第一顿***。"
那时候六个人在群里沉默了很久。
不是感动。
是忘了上次一起吃***是哪一年。
李大伟放下筷子。
"走吧，回去睡觉。明天公测。"
"你急什么？"
"网吧人多，早点去。"
周浩一脸不可思议："你不是说你不急的吗？"
"那是刚才。"
"现在呢？"
李大伟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开——九月的夜晚还是热。
"现在想快一点。"
他走在最前面，大庆路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五个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拖鞋**、球鞋蹭地、姜凡那双解放鞋磨在水泥地上沙沙响。
李想忽然在后面喊了一句："大伟——你走错方向了！回宿舍是往右拐！"
李大伟停住。
"哦。"他说。
"你今天真的很不对劲。"
"我知道。"
他转过身，往右边走去。
大庆路的法桐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再过几个月，这些叶子就会落光。再过几年，这条路会变得更宽，这些树会被砍掉一半。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路灯还亮着。树还在。身后的五个人——一个都没少。
而明天，整个比奇城会挤满了穿着布衣拿着木剑的新手。
包括他们六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