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贺临川这个人------------------------------------------“固定机位小姐”这个称呼，林听晚当天晚上就听麻了。，贺临川已经当着三个不同的人介绍过她。“这是我们组新来的。嗯，对，就是论坛那位。别胡说，工作关系。录音很厉害，嘴比人硬。”，笑着说，像是在替她开路，又像顺手把她扔进人群里试试水。偏偏别人并不反感，反而很自然就把注意力落到她身上，再因为贺临川那句“别逗她，第一天”而往后收半步。，走了十来分钟后，才隐约咂摸出门道。。。，社团摊位排成一长列，主持台上正在播音乐，篮球社和街舞社抢着放音箱，学生会值班的人快被吵疯了。换成林听晚自己，肯定会先站在外围观察半天，再挑一个看起来最不凶的人去问。可贺临川几乎没有停顿，扛着相机就扎进人堆里，先和主持台的学姐打了招呼，转头又跟街舞社领舞击了个掌，三句话不到，连人家愿不愿意配合拍摄都解决了。“你怎么谁都认识？”林听晚跟在后面问。“不是认识。”贺临川把相机带子往肩上提了提，“是记得住。记得住什么？名字，脸，脾气，什么时候能开玩笑，什么时候不能。”他冲前面路过的女生抬了下手，换来对方远远一句“贺学长”；他转回头，笑得理所当然，“你把这些记住了，熟得就会比别人快。”
林听晚没接话。
她不太擅长这个。她能很快看出别人今天高不高兴，语气里有没有藏东西，可真要她主动把那层生疏撬开，她总是慢半拍。
一旁的江叙白一直没说话，只在贺临川把采访对象带到合适光位后，利落地调好机位和收音距离。两个人的配合显然不是第一天：一个往前顶，一个在后面接，几乎没空隙。
林听晚跟了三轮，很快发现贺临川最厉害的地方不在于“会说”，而在于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有个刚报道完的新生男生明显很紧张，面对镜头说话磕磕巴巴，连自己哪个院都差点报错。贺临川没有催，也没拿“放松一点”这种废话去压人，而是先把相机往下放了放，问他：“你是不是还没吃晚饭？”
那男生愣住。
“看你拿着食堂地图。”
男生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手里确实还攥着那张快被揉烂的校园导览。
“饿了就先别想官方回答。”贺临川笑着说，“你就当跟家里人打电话，告诉他们今天最崩溃的一件事是什么。”
那男生憋了两秒，突然笑了：“宿舍没空调。”
一句话出来，整个人都活了。
后面的问题再往下接，就顺了很多。
林听晚站在收音位，第一次清清楚楚看见一个人是怎么把陌生人的情绪从紧绷里拎出来的。不是靠花里胡哨的话术，而是先判断对方卡在哪儿，再给他一个能站得住的台阶。
她下意识把这点记进脑子里。
快十点时，顾闻临时发消息过来，让白组三个人去宿舍区补一组“夜间校园”的空镜和随机采访。路上经过奶茶店，贺临川问她喝不喝水。
“不渴。”
“那你就是嘴硬。”
“我是真的不渴。”
贺临川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转身买了瓶矿泉水和一袋薄荷糖，直接塞进她怀里：“拿着，收音的时候嗓子会干。糖先别吃，采访前嘴里有味儿容易影响判断。”
林听晚低头看着那袋糖，怔了一下。
细到这种程度，就不像是随手照顾人了。
“你对谁都这样？”她问。
“哪样？”
“什么都能想到。”
贺临川想了想，笑了：“不是。分人。”
这句说得不轻不重，像玩笑，又像没完全在开玩笑。
林听晚没接。
宿舍区比广场安静很多，楼下全是新生和家长。有人蹲在路边拆快递，有人抱着脸盆往水房跑，还有学姐一边打视频一边替学妹拼床帘。这里的情绪比中心广场更散，却也更接近日常。
贺临川跑去跟宿管阿姨说话，不到三分钟，连能不能借大厅灯补一组夜间访谈都谈妥了。阿姨甚至还乐呵呵地给他们指了块**最干净的墙。
“你真会来事。”林听晚忍不住说。
“会来事不是贬义词。”贺临川转着钥匙圈，眉梢一挑，“很多人把它理解成油，其实不是。会来事的前提是你得真的把别人的反应放进脑子里，不然你来不了。”
林听晚看着他，忽然没法把他简单归进“外向热情”那一类标签里了。
太轻了。
他其实一直在判断，在收着，在替别人兜情绪。只是因为动作太自然，看上去才像毫不费力。
夜里十点半，他们在宿舍楼大厅外采访一个从西北来的女生。女生提到第一次离家这么远时，声音忽然哽了一下。林听晚原本想追问“那你刚才和妈妈视频了吗”，可问题还没出口，贺临川已经先一步往后退了半步，把话头轻轻让开，示意她别逼近。
她瞬间懂了，跟着换了个方向：“那你现在最想先把宿舍收拾成什么样？”
女生吸了吸鼻子，笑起来：“有我自己的味道吧。”
镜头里那一瞬间的神情非常好。
采访结束后，江叙白检查回放，点了点头：“能用。”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明确说“能用”。
贺临川立刻回头看林听晚：“听见没，**师夸你了。”
“这也算夸？”
“算，他平时更刻薄。”
江叙白抬了抬眼：“你要是不累，我可以现在开始。”
“别别别。”贺临川立刻举手投降，“咱们新生还在场，留点体面。”
林听晚被逗得笑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可她自己都察觉到了——她今晚笑的次数，比刚进校门时预想的多太多。
快十一点收工时，三个人坐在实验室门口分素材。贺临川盘腿坐在台阶上，一边拷卡一边跟路过的人打招呼，谁路过都能跟他扯两句。江叙白则靠着栏杆低头看素材表，整个人安静得像被周围热闹自动隔开。
林听晚夹在中间，忽然有种奇怪的错觉。
好像她站进的不是一个小组，而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处理世界的方式。
一种先接住，一种先收住。
她本来以为自己会更亲近前者，至少热闹看上去更安全。可真正跟下来，她却发现自己不是在羡慕贺临川会说话，而是在佩服他能把分寸拿得这样准。
“你在看什么？”贺临川忽然抬头。
“看你。”
他一下乐了：“这么直接？”
林听晚回神，立刻改口：“看你怎么分卡。”
“晚了，我已经听见前两个字了。”贺临川把存储卡在指尖转了一圈，笑得很张扬，“行，允许你继续看。”
林听晚没好气地把矿泉水瓶盖拧上。
江叙白在旁边翻完最后一页记录表，淡声开口：“你再逗，她明天就不跟你说话了。”
“不会吧？”贺临川转头看她，“你这么记仇？”
林听晚本来想说“会”，可话到嘴边，却莫名想起他今晚替她挡下的所有生疏和尴尬。
她最后只说：“看情况。”
贺临川笑出声：“行，我争取表现好点。”
夜风从广播楼后面吹过来，把门口那盏旧灯吹得轻轻一晃。林听晚低头把今天的收音文件一一命名，耳边是贺临川还在跟人说笑的声音。
她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识到，贺临川的“会来事”，不是天生轻浮。
那是一种很了不起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