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拍下的那个人------------------------------------------，天已经擦黑了。，真正的闷热全留在了傍晚。地面还泛着潮气，路灯提前亮了，校园里到处都是拖着箱子的新生和替社团拉人的学长学姐。有人在广场上支摊位，音箱里循环放着迎新歌单，吵得人耳膜发麻。，许雾在室友群里发了十几条消息，中心思想只有一个：论坛那张雨中照片已经被盖到八十多楼了，楼主甚至开始编她和江叙白的“命定开场”。，干脆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里。，尤其不喜欢在自己什么都还没开始的时候，先被陌生人用一句两句笑闹定了形。，晚上九点她还得去听风实验室报到。，她不仅躲不开帖子里那个名字，还得正面撞上本人。，林听晚按着地图绕到广播楼后侧的小院。实验室门口挂着一块灰蓝色旧牌子，上面写着“听风影像实验室”，边角已经磨得有点发白。里面亮着灯，隔着磨砂玻璃能看见人影来回走动。，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林听晚。”，回头。，手里提着三脚架，黑色短袖换成了更薄的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神情和下午没什么两样，依旧淡得像没有情绪。，没废话，直接开口：“原始录音给我一份。”：“什么？面试那段。”
“为什么？”
“有我的声音。”江叙白看着她，“我想确认你留了什么。”
这话说得没错，语气也算平静，可林听晚听着就是不舒服。像她辛辛苦苦剪出来的二十七秒，在他眼里更像一份未经允许的取证材料。
她把手里的录音笔攥紧了些，嘴上还是平的：“如果你介意，我可以删。”
“删不删是后话。”江叙白说，“先给我看。”
两个人站在门口，谁都没退。
走廊尽头有人抱着灯架经过，看热闹似的多看了他们两眼。林听晚不想第一天来就变成新笑话，压下那股顶上来的气，侧身让开半步：“进去看。”
实验室比她想象中大，左边是剪辑区，几台旧电脑并排摆着；右边堆了相机箱、补光灯和三脚架，墙上贴满往届比赛海报。屋子里来来回回都是人，有人在调音，有人在清点存储卡，吵归吵，乱里却有种已经运转很久的秩序。
林听晚刚进门，就有个戴耳钉的男生冲江叙白打招呼：“白哥，顾闻找你——”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旁边站着的林听晚，眼神立刻变得很有内容，“哦，这就是论坛女主角？”
林听晚耳根一热。
江叙白连眼皮都没抬：“滚。”
那男生立刻举手投降，笑嘻嘻地溜了。
林听晚本来以为江叙白会把她带去某个空工位，结果他径直坐到靠窗那台电脑前，把三脚架靠到一边，示意她坐旁边。
“导吧。”
还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口气。
林听晚最烦别人把她当成会乖乖配合的人。她把录音笔插上数据线时，动作不算轻，电脑提示音跟着跳出来。文件夹里只有三段音频，最长的那段就是下午雨棚下录的三分二十秒。
她点开波形图，问：“你要从头听？”
“嗯。”
“你很闲？”
江叙白偏头看了她一眼：“比你以为的忙。”
“那你还听这个。”
“忙不等于能随便被人收进去。”
林听晚一下被噎住。
她很想说你也没问我愿不愿意被卷进那张照片里，可话到嘴边还是压了回去。说到底，确实是她先用了他的声音。
音频开始播放。
先是漫长而密集的雨声，像无数碎玻璃往地上砸。接着是轮子卡进地砖缝里的闷响、人群杂乱的脚步、保安喇叭里破碎的维持秩序。那段场景一经回放，下午的狼狈又清清楚楚翻了上来。
林听晚盯着波形，不看他。
放到中段时，江叙白忽然说：“暂停。”
她按住空格键，声音戛然而止。
“往前五秒。”
林听晚照做。拖回去，再放。
这一次她也听见了。
在那句更清楚的“先护这个”之前，还有一声压得很低、几乎被雨声彻底吞掉的话。
“别摔。”
两个字，很轻，像是顺手从嗓子里带出来的。
林听晚指尖停在触控板上，整个人微微一顿。
她下午剪音时只顾着抓最干净的一刀，根本没留意前面还有这一句。
江叙白却像早知道自己说过什么，神情没什么变化，只说：“这里删掉。”
“为什么？”
“没必要。”
林听晚抬头看他：“那后面那句就有必要？”
江叙白似乎没想到她会反问，眉心轻轻动了一下。
“你不是想确认我留了什么吗？”林听晚压低声音，“我现在确认了，除了你那句‘先护这个’，你还说了一句‘别摔’。如果按你的标准，这两句都算你的声音。可你真正想删掉的，不是声音，是前面那句。”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报名表掀起一角。
江叙白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总这么会抓重点？”
“也没有。”林听晚把录音笔拔下来，“只是在你看起来像不在意的时候，通常会暴露一点更像真的东西。”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下。
太像一句带刺的观察了。
偏偏江叙白没生气。他靠回椅背，手指敲了敲桌沿，像是重新认识她一样。
“行。”他说，“那你留吧。”
林听晚反倒不适应了：“你不**？”
“那句也留着。”江叙白淡淡道，“但别发出去。”
“我又不是论坛楼主。”
“看出来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楼里话太多。”
林听晚忍不住笑了下，笑意却很短。她低头收数据线，忽然听见江叙白问：“你为什么录声音？”
她动作一停：“什么？”
“下午。”江叙白看着她手里的录音笔，“心里乱的时候，你是不是就会录。”
林听晚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这人看人太准，让她本能地想后退。
她垂下眼，语气重新变硬：“和你没关系吧。”
“确实没关系。”江叙白说，“我只是提醒你，机器很诚实，人未必。”
“什么意思？”
“你把什么都往里面存，迟早会有一天，不知道自己是在记录，还是在躲。”
林听晚心口发闷。
她不喜欢这种被看穿的感觉，更不喜欢对方说得像顺手点评天气一样轻。可她偏偏没法反驳。她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录声音了。家里吵架时门被摔上的声音，公交站下雨的广播声，母亲做饭时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还有深夜一个人回出租屋时楼道里的脚步声。她把那些瞬间收进去，像给自己留证据。
有些东西当时说不清，至少以后还能回放。
她沉默太久，旁边忽然有人伸手敲了敲桌面。
“原来你们真在这儿。”
贺临川不知什么时候晃了过来，手里拎着两杯冰柠檬茶，发梢还带着点潮气。他把其中一杯顺手放到林听晚手边，目光在她和江叙白之间扫了一圈，笑得很欠。
“怎么着，第一天就开始一对一审讯？”
“看原始素材。”江叙白说。
“哦，查岗啊。”
“你再多说一个字试试。”
贺临川果断闭嘴，闭完却还是笑，转头对林听晚说：“别理他，他对素材有洁癖，对人也差不多。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谁没被他堵过两句。”
林听晚接过那杯柠檬茶，说了声谢谢。
杯壁很凉，冰得她指尖一缩。
贺临川半弯下腰，看了一眼她电脑上的波形图：“你录的？”
“嗯。”
“挺漂亮。”他说，“不是说内容，是波形。你有点强迫症式的整齐感。”
“你连这个都能看出来？”
“我看人靠直觉。”贺临川挑眉，“一般挺准。”
“少在这儿乱说。”江叙白起身，把旁边一包存储卡丢给他，“顾闻不是找你盘设备？”
“盘啊，这不顺路过来看看。”贺临川接住存储卡，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林听晚眨了下眼，“对了，顾闻让我告诉你，今晚夜访先跟我们组。你要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不后悔。”
“这么笃定？”
“嗯。”林听晚把录音笔塞回包里，“至少现在还不。”
贺临川笑意更深了点：“行，我喜欢嘴硬的。”
“你闭嘴。”这回出声的是江叙白。
实验室里有人在叫贺临川的名字，他拖长了声音应了一句，临走前还不忘把另一杯柠檬茶塞到江叙白手里：“请你的，别太感谢。”
江叙白没理他。
屋里又只剩键盘声和导出素材的进度条在闪。
林听晚收拾好东西，站起身：“我去找顾闻。”
“嗯。”江叙白应了一声。
她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被他叫住。
“林听晚。”
她回头。
江叙白坐在灯下，脸上的轮廓比下午更冷一些，眼神却没有那么硬了。
“你拍人的时候，”他看着她，语气平静得近乎无波，“都这么不留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