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白炽灯惨白的光线，冷冷地打在茶几上。
那是一份用粗糙泛黄的信纸，手写而成的文件。
最上方，四个加粗的黑色大字刺痛了人的眼睛——《断亲协议》。
苏青禾低着头，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上面的条款。
字迹刚劲有力，是苏父的亲笔。
里面的内容，更是字字句句透着资本家的精明与绝情。
第一条：苏青禾自愿替苏婉婉前往海岛随军，自签字之日起，与苏家再无任何瓜葛，生死由命。
第二条：苏家抚养苏青禾十八年，恩情已尽。此次出嫁，苏家不提供任何嫁妆、钱票以及生活物资。
第三条：无论未来在海岛遭遇何种变故，苏青禾及其残疾丈夫，均不得以任何理由回城寻找苏家打秋风。
看着这三条冷冰冰的规定，苏青禾在心里简直要为这对极品父母鼓掌了。
真狠啊。
养了十八年的女儿，不仅要被推出去挡灾，还要被扒得干干净净，连一条后路都不给留。
他们这是铁了心，要让她去海岛自生自灭。
哪怕霍长凛明天就死了，她也只能在那座孤岛上当一辈子寡妇，休想再踏**海市半步。
甚至连一分钱的粮票都不给她带，这是存心想**她！
“看清楚了吗？”
苏母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看着苏青禾，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防备。
“别怪我们心狠，你不是我们亲生的，咱们苏家的家产，你一分也别想惦记。”
“要是你嫁过去之后，那个残废死了，你又跑回来死皮赖脸地缠着我们婉婉要钱怎么办？”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写清楚了，对大家都好。”
苏母的话，像刀子一样扎人。
坐在沙发另一头的苏婉婉，嘴角那一抹得意的笑容怎么压都压不住。
她就是要在今天，彻底断了苏青禾的所有退路！
她要让这个高高在上的假千金，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滚出苏家！
然而，苏青禾接下来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啪嗒。”
一滴晶莹的泪珠，重重地砸在了那份粗糙的信纸上，晕染开了一片墨迹。
苏青禾缓缓抬起头。
那张绝美的脸上，此刻满是不可置信和心碎欲绝的痛苦。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连声音都变了调。
“妈……在您心里，我就是这种贪得无厌的人吗？”
“这十八年，我叫了您十八年的妈啊！难道在您眼里，我只是一只养熟了的白眼狼？”
苏青禾捂着胸口，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仿佛随时都会晕倒。
她这副摇摇欲坠的凄美模样，加上那泫然欲泣的眼神，简直把“破碎感”拉到了极致。
苏父见状，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心虚。
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这协议写得确实难看了一些。
苏母却不吃这一套，冷哼了一声：“少来这套！不管你平时怎么装乖巧，现在婉婉回来了，这家里就没你的位置。”
“你要是真懂事，就赶紧把字签了，少在这儿拖延时间！”
苏青禾没有理会苏母的刻薄。
她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做出了一个无比艰难、又无比决绝的决定。
“好，我签。”
苏青禾擦干眼泪，脊背挺得笔直，透着一股不屈的倔强。
“既然爸妈怕我连累苏家，怕我抢了妹妹的家产。”
“那这份协议，还远远不够。”
苏青禾抬起眼眸，目光清冷地看着苏父，一字一顿地掷下了一枚重磅**。
“光有一张纸算什么？哪天我要是真厚着脸皮把协议撕了，你们也拿我没办法。”
“为了让妹妹彻底安心，为了不拖累苏家……”
“我们现在就去***，把户口分出来吧！”
轰！
这句话一出，苏家三口全都愣住了。
分户？！
在这个年代，户口本可是**子！
买粮、买布、找工作、结婚，全指望着那个红皮小本本。
一个没结过婚的黄花大闺女，要是主动把户口分出去变成单身独户，那是会被街坊邻居戳脊梁骨的！
而且，没有了家庭的庇护，她以后在社会上简直寸步难行！
苏婉婉震惊地张大了嘴巴，连装哭都忘了。
苏青禾这是疯了吗？为了赌气，连自己的**子都不要了？
短暂的震惊过后，苏父的眼中猛地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他其实早就有这个想法了！
只要苏青禾的户口还在苏家一天，名义上她就还是苏家的人，以后指不定会有什么麻烦。
可如果主动提出迁户口，显得他这个当干部的父亲太绝情，怕影响仕途。
没想到，这个蠢货竟然自己主动提出来了！
真是刚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
“青禾，这……这可是你自己的主意。”
苏父强压下疯狂上扬的嘴角，假装为难地叹了口气。
“你可要想清楚了，一旦分了户，你可就真的成了无根的浮萍了。”
苏青禾咬着下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固执地不肯落下。
“我想清楚了。只要能报答你们的养育之恩，我什么都愿意。”
“这户口，今天必须分！我绝不能让妹妹再受半点委屈！”
听到她这么斩钉截铁的话，苏父生怕她下一秒就反悔。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沙发上的中山装外套。
“好！既然你有这份孝心，爸成全你！”
“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带你去***！”
苏母也急忙从柜子里翻出苏家的户口本，像烫手山芋一样塞进苏父手里，不停地催促：“快去快去！趁着现在户籍科的人还没下班！”
看着这对迫不及待要把自己扫地出门的夫妻，苏青禾眼底划过一抹浓浓的嘲讽。
蠢货。
他们以为分了户口，就是甩掉了一个大包袱。
却不知道，这才是苏青禾真正想要的自由！
有了独立的户口本，她下乡替嫁就成了完全合规合法的个人行为。
将来无论她展露出多少物资，无论她混得多风生水起，苏家都再也没有任何立场来吸她的血！
最重要的是……
今晚她要把苏家洗劫一空，只有拿着自己的户口本跑路，才算得上是完美的“净身出户”！
夜风微凉。
苏父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载着苏青禾，风驰电掣地赶到了辖区***。
一路上，苏父把自行车蹬得飞快，生怕慢了一步，后座上的女儿就会改变主意。
到了***，接待他们的是户籍科的老张。
听到这大半夜的，苏家竟然要给一个未出阁的闺女**分户单独立户，老张的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
“苏干事，这不合规矩吧？哪有大半夜把闺女赶出家门的？”
老张看着站在一旁、低垂着头、孤苦无依的苏青禾，眼中满是同情。
苏父脸色微变，连忙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香烟递了过去。
“老张，你误会了。这不是情况紧急嘛！”
“这丫头明天一早就要坐火车去海岛随军了，那边的部队催得紧，没有独立户口办不了随军手续啊。”
苏父扯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把一切都推到了部队头上。
老张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转头问苏青禾：“丫头，是你自愿的？”
苏青禾红着眼眶，乖巧地点了点头。
“**叔叔，是我自愿的。我要去海岛照顾重伤的战斗英雄，不能耽误。”
一听是去照顾重伤的英雄，老张的神色立刻变得肃然起敬。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苏青禾，叹了口气：“好孩子，是个有觉悟的。”
既然当事人都同意了，老张也不再多说什么，麻利地拿出了印章和空白的户口本。
填表、盖章、注销原户口、建立新户口。
“砰！”
随着最后一道鲜红的公章重重地砸在纸面上，一切尘埃落定。
老张将一本崭新的、只有一页纸的户口本，递到了苏青禾的手里。
“丫头，拿好。从今天起，你就是一个独立的户主了。”
“去海岛的路远，自己多保重。”
苏青禾双手接过那个薄薄的小本子。
粗糙的纸质触感，在此刻却比世界**何珠宝都要珍贵。
这本户口本，就是她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大展拳脚的通行证！
“谢谢**叔叔。”
苏青禾深深地鞠了一躬，将户口本小心翼翼地贴身收进胸前的口袋里。
离开***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深秋的夜风吹在身上，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门口那盏昏暗的白炽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苏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了一晚上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事情办妥了。
断亲协议签了，户口也分了，这个假千金算是彻底和苏家一刀两断了。
明天一早把她塞上火车，婉婉的心病也就除去了。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冷风中一言不发的苏青禾。
借着昏暗的灯光，他看到苏青禾正低着头。
她单薄的肩膀，在夜风中正剧烈地耸动着，频率极快，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巨大的情绪。
苏父心里叹了口气，难得地生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愧疚。
到底是自己养了十八年的孩子，现在一个人孤零零地分了户，心里肯定害怕、难过极了。
“青禾啊，别哭了。”
苏父语气生硬地安慰了一句。
“路是你自己选的，到了海岛，好生伺候人家霍军官。要是运气好，人家活下来了，你后半辈子也就有指望了。”
“走吧，回家收拾收拾东西，明天一早的火车。”
说完，苏父推起自行车，率先走进了夜色中。
他没有回头。
所以他根本没有看到，站在原地“哭泣”的苏青禾，此刻到底是一副什么表情。
苏青禾死死地咬着自己的下嘴唇，双手死死地捂着肚子。
她的肩膀确实在剧烈地耸动。
但那绝对不是因为伤心。
而是因为……她憋笑憋得快要抽筋了！
哈哈哈哈哈！
真是天助我也！
原本她还在发愁，就算搬空了苏家，这断亲的手尾要是不处理干净，以后这帮吸血鬼找上门来也是个麻烦事。
没想到，这帮蠢货竟然上赶着给她送枕头！
连夜带她办户口！
不仅帮她省了扯皮的功夫，还亲手斩断了最后一丝法律上的联系。
这下子，就算明天早上苏家人发现房子被搬空了，去***报案说她偷东西。
她也有这本合法的独立户口本和断亲协议做护身符！
她一个被扫地出门、净身出户的弱女子，拿什么搬空一栋别墅？
这叫什么？
这叫被人卖了，还高高兴兴地帮着她数钱！
苏青禾深吸了几口冷空气，好不容易才把那股想要仰天大笑的冲动压下去。
她拍了拍胸口那本硬邦邦的户口本，眼神瞬间变得冷酷而锐利。
很好。
前戏唱完了，护身符也拿到了。
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蝗虫过境”时刻了！
她要让苏家那帮人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净身出户”！
苏青禾跟在苏父身后，脚步轻快地走回了苏家别墅。
别墅里静悄悄的，苏母和苏婉婉显然已经回房休息了。
二楼的走廊里，只留着一盏昏黄的壁灯。
苏青禾踩着木质楼梯，一步步走上二楼，来到了自己住了十八年的卧室门口。
就在她伸手准备推**门的那一瞬间。
“哗啦——”
一堆散发着樟脑丸味道的破旧衣物，混合着一个洗得发白的破布包。
被人从里面狠狠地扔了出来！
不偏不倚，直接砸在了苏青禾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