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眼即深渊

学校谈话。
回家路上，我妈一直在骂我。她说我“疑心病重爱撒谎”，说我“再这样会没有朋友”。
后来确实没有朋友。
从那以后，我学会了闭嘴。我努力把那玩意儿压在心底，假装自己只是个想象力过剩的怪人。时间久了，我甚至真的以为那些画面只是一些幻觉——直到今天。
那女人的脸、她丈夫的暴力、那道血痕。
太真实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机械地滑动屏幕。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炸开，但我理不清任何一条。
“沈屿？”
一只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猛地转过身，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陆修哲站在我身后，手里拎着一袋书，戴着那副我一直觉得很衬他的金丝边眼镜。他穿着灰蓝色的亚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连发梢都在发光。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不公平。有的人活得乱七八糟，有的人连微笑都恰到好处。
“你怎么在这儿？”我咽了口唾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路过。想着你该下班了，正好带你吃饭。”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什么，被店长骂了一顿。”
“柯南路的那家咖啡馆？隔着三条街我都看到老板的秃顶反光了。你跟他吵了？”
“不是吵……”我犹豫了一下，“算了，不想说。”
陆修哲没追问。他只是笑了笑，把其中一本书塞进我手里：“刚淘到的**推理小说，上次你说想看的。拿着。”
书页散发着淡淡的油墨味。
我接过来，指尖碰到他指节的瞬间，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我闭眼，能看到他的记忆吗？
这个念头让我后背发凉。
“怎么了？”陆修哲歪了歪头，“我的脸上有字？”
“没事。”我移开视线，“走吧，我饿了。”
他带我去了一家巷子深处的小面馆。老板跟他很熟，看到他就笑：“小陆又来啦？这位是？” “我朋友，沈屿。”陆修哲拉开椅子让我坐下，自己坐到对面，“老规矩，两碗牛肉面，多点辣。”
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来的时候，我盯着碗里漂浮的辣椒油发呆。
陆修哲用筷子挑着面，吃得从容又安静。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线条很柔和，咀嚼的时候下颌微微动一下，整个人看起来松弛又自在。
他对我太好了。
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像一朵长歪了的花，我摘不掉它。
陆修哲是我的房东——准确地说，是我大学的直系学长。大二那年我在校园论坛上找合租，他私信我说有空房间，便宜。搬进去之后才发现，那套房子就在他书店的楼上，等于说，他是我老板的楼上邻居，但那次是第一次见面。
他对我好得有点过分。
房租我说晚交一周，他笑着说“不急”；失恋那天我坐在楼梯间喝酒，他下来倒垃圾看到我，没说话，转身回去拿了一瓶啤酒，坐在我旁边喝到凌晨四点；我因为社恐拒绝了一个工作机会，他第二天就递给我一张名片：“朋友开的咖啡馆，缺人手，你可以试试。”
我说不出他哪里不好。
正是因为他太好了。
我低头吃面，热汤呛进鼻腔，我咳了两声。
“慢点。”他递过来纸巾。
我接过纸巾的时候，鬼使神差地闭上了眼。
三秒。
那些画面涌进来了。
——全是阳光。
陆修哲的大学时代。他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看书，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翻开的书页上。他抬起头，看到画面左下角有一个模糊的身影——那是我。大学时，我正抱着一摞书从书架尽头走过，没注意到他。
画面流转。
他毕业那天，穿学士服站在教学楼前拍合照，天空蓝得过分。他微笑着，眼神温柔得像个圣人。
然后是更多碎片：他替流浪猫包扎伤口、他付清了我忘交的房租、他把口袋里的最后一颗糖塞给街角哭泣的小孩……
全是美好的。
没有一样是阴暗的。
我猛地睁开眼睛。
陆修哲正看着我，眼里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吃个面你还能闭眼冥想？”
“没……没有。”我低下头，鼻腔里有眼泪倒灌的酸涩。
他的记忆太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