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谁知道她混在哪一队人里，走的是水路还是陆路。
他在渡口的石阶上坐了一整夜。
四月的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鱼腥的气味。他看着河面上倒映的月亮，被波浪揉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揉碎，反反复复地。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是沈云锦前些天随手画的花样子。不是他画的，是她自己画的，笔法稚嫩，线条生涩，和她那些精妙绝伦的绣品完全是两个层次。但她在纸的角落里画了两个小人，一高一矮，高的手里拿着笔，矮的手里拿着针。
高的是他，矮的是她。
他把那张纸折好，揣回了怀里，靠着渡口的柱子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哭。
他只是在想一个问题——她走的时候，有没有回头看一眼他们之间的那道矮墙？那道她翻过来翻过去翻了十几年的墙，那道他以为会一直开着的门。
他决定去京城。
不是意气用事，是他在那个渡口的石阶上坐了一整夜之后想明白了一件事。沈云锦的刺绣天赋是天底下独一份的，她不该被困在任何一个地方，不管是苏州城的绣坊还是深宫里的绣院，她都应该像她绣的那只锦鸡一样，飞到最高的枝头上去。他拦不住她，也不想拦她。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也飞到那个地方去，站在她看得到的地方。
他要用他的笔，画出天底下最好的画稿，让她的绣针有最好的去处。
他不会让她一个人的。
第二章 宫墙
京城。
沈云锦被送进宫里那天，是个阴天。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把整座紫禁城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里，红墙黄瓦在雾中失了颜色，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
她被安排在尚衣监的绣院，和十几个从全国各地选来的绣娘住在一起。绣院在宫城的东北角，是一个狭长的院子，三面是房，一面是墙，墙上开了一扇小门，上了锁，每天定时开关。院子里种着两棵槐树，树冠遮住了大半个天井，阳光很难照进来，地面常年湿漉漉的，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管事的姑姑姓林，四十多岁，不苟言笑，走路的时候腰背挺得笔直，像是脊梁骨里插了一根铁条。她的眼睛很利，第一天就看出沈云锦的手艺不一般。
“你就是苏州府举荐的沈云锦？”林姑姑拿起她带来的绣品看了一眼，是一幅没用完的绣片，绣的是半朵牡丹，花瓣的丝理顺着花瓣的走向一针一针地排下去，从深红到浅红，过渡得浑然天成，像是颜料在纸上自己晕开的一样。
林姑姑看了很久，把绣片放下了。
“你的手艺在我见过的绣娘里能排进前三，但这个地方不是光有手艺就能待下去的。”她看了沈云锦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掂量，还有一丝沈云锦当时看不懂的、后来才明白叫作“担忧”的东西。
“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绣好你的花，别的都不要管。”
沈云锦应了。她从来也不是一个多事的人，在苏州的时候她可以一连几天不出院门，从天亮绣到天黑，除了顾长卿来送画稿，她跟外面的人几乎没有来往。宫里虽然规矩多，但对她来说不过是换了一个更大的院子绣花，差别不大。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更大的院子”，比苏州那座小院危险一万倍。
宫里绣**日常说起来简单——给皇上、皇后、妃嫔们做衣裳。可这“做衣裳”三个字，落在不同的人手里，差别就是天上地下。寻常的衣裳由尚衣监的普通绣娘做，用的是寻常的丝线和寻常的绣法。而皇上大婚的龙袍、皇后册封的凤袍、贵妃生辰的吉服，这些要紧的物件，要由手艺最好的绣娘来做，一丝一毫都不能差。
沈云锦进宫的第三个月，就接到了她入宫以来的第一个大活儿——给德妃绣一件生辰吉服。
德妃是当今后宫最得宠的妃子，家世显赫，容貌出众，更重要的是她给皇上生了一位皇子，地位稳固得很。她的生辰在八月，尚衣监从三月就开始准备了，画样、选料、配线，一道道工序走下来，到六月初才交到沈云锦手里。
那件吉服用的是上等的云锦，织金妆花，在光线下能看出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