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翠屏,你去西跨院请柳姨娘过来。就说我有事跟她商量。”
柳氏来的时候,穿的是那件半旧的秋香色褙子,头上簪着一支银簪子。不是那支莲花簪,是一支素面的银簪,簪头只有一朵极小的梅花。她在孟韫宁对面坐下来,手搭在膝上。她的手很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腕上那道淡痕还在。
“姨娘,上回你说把信交给了柳安。柳安把信交给了赵大人。赵大人说知道了。后来赵大人有没有再找过柳安?”
柳氏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紧。“找过。赵大人让我兄长从武选司调了一份北境将领的名单。不是明面上的名单,是裴璟珩安插在武选司的眼线名册。我兄长抄了一份,交给了赵大人。”
“赵大人把名单给了谁?”
“给了镇北王的人。上个月的事。”
孟韫宁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了一瞬。赵崇远把北境将领的眼线名册通过柳安抄出来,交给了萧衍之。萧衍之有了这份名册,就知道裴璟珩在北境埋了哪些钉子。他用兵护送父亲,不是瞎护,是知道钉子在哪里,绕过去了。
“姨娘,你兄长做这件事,裴璟珩知道吗?”
柳氏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轻得像石榴树叶子落在青砖地上。“不知道。赵大人把他从武选司调到了太仆寺。太仆寺管马,不接触军务。裴璟珩问过一次,赵大人说柳安办事不力,贬了。裴璟珩便没有再问。”
孟韫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贬了。赵崇远用贬人的方式保护人。他把柳安从武选司调到太仆寺,从军务调去管马。裴璟珩以为柳安是没用了,被扔了。不知道赵崇远是把柳安从火坑里拉出来,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太仆寺管马,赵崇远在凉州养过马。他说养**人最怕马活着落在别人手里,他把柳安送去管马,就是把柳安从裴璟珩手里牵出来,拴在自己马厩里。
“姨娘,你兄长去了太仆寺,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柳氏沉默了很久。窗外的石榴树叶子落在窗台上,一片,又一片。她的手还搭在膝上,手指微微蜷着。“奴婢从前觉得自己是裴璟珩的棋子,后来觉得自己是孟家的姨娘。现在……”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现在奴婢不知道自己是谁。棋子不是了,姨娘……姨娘只是一个名分。名分是别人给的,不是自己挣的。”
孟韫宁从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柳氏手心里。是一枚印章。寿山石的,拇指大小,印面上刻着两个字——素心。这是素心阁的印章,秦娘子刻了两枚,一枚在孟韫宁自己手里,一枚一直留着。
“姨娘,素心阁缺一个人。不是伙计,不是账房,是管药材的人。沈医女在仁济堂坐堂,逢三六九看诊。她需要一个帮手,替她分拣药材,登记脉案,给那些看不起病的妇人发药。这个人要懂药,要细心,要守得住秘密。素心阁的门半掩着,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里面的人可以看见外面。你如果愿意,从明天起去素心阁。”
柳氏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印章。寿山石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印面上的“素心”两个字是秦娘子用行书刻的,笔锋牵连。她的肩膀轻轻颤动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了很久终于落到地面的叶子。
“大姑娘,奴婢这辈子,从裴府到侯府,都是被人送过来的。送到哪里,就在哪里待着。待了四年,不知道待在哪里是自己的地方。今天……”她的眼泪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淌下去滴在衣襟上,她没有擦,“今天大姑娘把奴婢送去素心阁。不是送,是请。奴婢知道‘送’和‘请’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