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翠屏又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碗银耳羹。银耳羹是周氏让厨房炖的，周氏说这几天秋燥，让孟韫宁多喝些润肺。孟韫宁接过碗，银耳炖得软糯，羹里放了红枣和枸杞，红红白白的，像散落在雪地里的花瓣。她用勺子搅了搅，没有立刻喝。

“翠屏，你去请孙先生。让他把府里近三个月采买药材的账拿来。”

翠屏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孙先生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本蓝皮账册，和上回一样。他把账册放在书案上，翻到最近几页。药材的采买数量在九月之后降下来了，回到了正常的用度。孟韫宁一行一行地看，目光停在甘草那一栏。甘草的采买量在八月份最高，九月开始降，十月已经回落到和夏天一样的水平。甘草是补气的，也是解毒的。砒霜的毒，甘草能解。她把账册合上。

“孙先生，八月里采买的甘草，大部分送到了西跨院柳姨娘那里。”

不是问句。孙先生的手在算盘上停了一下。“是。柳姨**丫鬟来领过几次，说姨娘身子不好，大夫开了方子要甘草。”

孟韫宁点了点头。柳氏在八月里领了大量的甘草。不是她身子不好，是她在防。她怕裴璟珩对她用砒霜。砒霜是裴璟珩灭口惯用的手段，上辈子柳氏就是这么死的，一张草席抬出去，连个哭丧的人都没有。这辈子柳氏提前领了甘草藏在院子里。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把甘草收在柜子最底层，像她把那支莲花簪子收在抽屉最底层一样。她以为没有人知道，但孙先生的账册知道。孙先生的手搭在算盘上，珠子一颗都没拨。他看着孟韫宁，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大姑娘，柳姨娘领的甘草量，够一个人用半年。老朽当时觉得不对，在账上做了记号。”

孟韫宁把账册翻回前面几页。果然，每一笔甘草的采买旁边，孙先生都用朱砂点了一个极小的红点。红点很小，不仔细看以为是纸上的杂质，但连起来看，就是一条线。一条从八月到十月的线，线的尽头是柳氏。

“孙先生，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说。这些红点，我记下了。”

孙先生点了点头，收起账册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拄着拐杖走了。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但孟韫宁听见了。孙先生在东跨院管了三十年的账，什么人领了什么他都知道。他只是在账册上点红点，不做别的。不是不想做，是做不了。他不过是个账房先生。

孟韫宁把柳氏的甘草、秦娘子的墨迹、赵崇远的马镫、萧衍之的短刀、太后的玉镯、宋女官的腰牌、裴家老**的石榴籽，一样一样在心里数了一遍。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防着，等着，活着。他们活着不是因为裴璟珩放过他们，是因为他们自己找到了活下去的办法。柳氏藏甘草，秦娘子藏账册，赵崇远藏马镫，萧衍之藏刀。他们把最重的东**起来，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然后继续活着。

翠屏端着银耳羹进来的时候，碗已经凉了。她看见孟韫宁面前摊着的账册，没有问，只是把凉了的银耳羹端走，换了一碗热的。孟韫宁端起热的那碗喝了一口，银耳入口即化，红枣的甜味从舌根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