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离心机的嗡鸣------------------------------------------，没有其他的声音只有离心机和中央空调的嗡嗡声，不是太过寂而是一种无声的死寂，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在头顶嗡嗡作响，吹出来的风中都带着消毒水和试剂的气味。舒念有时候会想如果把这种气味装进试管离心三千转，转个十分钟能不能把疲惫这个成分单独分离出来。凌晨三点半左右她刚处理一批急诊**，手套摘下来的时候一种深入骨髓的冷意仿佛血液都要被冻住了，乙醇挥发后残留的干涩凉意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再沿着血管一点一点爬到心脏。她盯着仪器上的那些数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酸涩，她就像这个庞大医疗机器里一颗微不足道的螺丝钉拧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离心机还在转那台老旧的湘仪离心机，采购来至少有***了，外壳上的白漆已经斑驳露出底下铁灰色的金属。每次启动都会发出一声沉闷的咳嗽然后才是永无止境的嗡鸣。白天淹没在科室的嘈杂里听的不是很真切，到了深夜就成了这个空间唯一的**音。就像一台正在为城市生命倒计时的计时器。舒念盯着全自动生化分析仪的屏幕数据已经出来了，绿色的数字在黑色**上跳动。W**：6.5×10?/L NEUT%：65% CRP：＜5mg/L正常，全都正常。她按了打印键，报告单从机器里缓缓的吐出来，带着微微的热度。她把单子拿在手里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才起身从**架上取出那管血检**，走向另一台备用的仪器重新上样。隔壁工位的霞姐甩了甩手里的加样枪抱怨道“真是邪门，这两年这个加样枪的吸头是越来越难用，不是同一家生产的吗？”她抬起头，将口罩拉到下巴上，露出被勒出两道红印的脸，“舒念，你在干嘛呢？那管血不是做过了吗？复核。又复核？你今天都复了多少遍了？难道你每个数据都要做两边以上吗？”——标签上写着：急诊3床，周子皓，男，14岁。采血时间：03：20。十四岁和她记忆中的某个年龄重叠了，那时候的她也十四岁虽然接受了母亲的教导知道每个女孩子都会来例假，但是当她真正第一次来例假的时候还是不知所措，也不敢告诉老师，一个人躲在厕所里哭，是堂哥舒平知道后偷偷翻出学校去超市帮她买的卫生巾还塞给了她一包红糖。她现在还记得当时将红糖在开水里化开的颜色像极了血液让人恐惧，但是当喝进嘴里时的甜冲走了所有的疼痛和不适。舒平......她很久没有想起这个名字了。仪器发出的“滴滴”提示音将她拉回了检验室，结果和第一次一模一样。舒念把两份报告并排放在桌上对比每一个数据。白细胞计数两次相差不超过0.1。中性粒细胞百分比完全一致，没有任何问题可是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舒念”霞姐又喊了一声，“急诊科又打电话催了，李伟医生的病人，就是3床那个小孩。说是疼得打滚，家属在急诊闹呢。知道了”舒念在报告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舒念，检验**，工号WX-0839，备注：第三方派遣，她把报告单整理进系统然后点击上传，她不想给急诊科回电更不想听到那句“临时工就是不靠谱，做事磨磨唧唧”。但是出于责任心还是给急诊科去了电话，还好这次接电话的不是李伟。，突然坐在霞姐旁边新来的小姑娘小王叫了一声舒念：“念姐？嗯？怎么了嗯……我就是、就是好奇啊！霞姐、念姐，因为我也是第三方签的就想问问大概多久能转正……。”。，刚毕业就直接到滨市一院，脸上还带着没被生活磨平的稚嫩。她穿着一件崭新的白大褂领口别着一支粉色的笔，笔帽上还挂着一只可爱的粉色塑料小猫和她人一样稚嫩可爱。“我来7年多了，现在还是第三方。”舒念说。“但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舒念补了一句，语气也放软了一些，“你是本地人吧？嗯，我家就在滨市”
“那比我好，好好干，至少离家近不是么”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到了嘴边，发现每一句都像是骗人的，“什么努力了就有回报”，“什么是金子总会发光”——在医院的等级体系里，这些话就像检验科废弃的生理盐水，廉价得没有任何价值。
霞姐在一旁冷笑了一声：“小王，别听你念姐的，她就是太老实，我告诉你呀！在这个医院里编制这种东西，要么靠关系，要么靠运气，要么拼学历考编，靠努力在这不停的干活？做梦吧，不然再过十年，你就跟我和念姐一样，守着离心机熬到退休就不错了。”
“霞姐....”舒念皱了皱眉。
“我说错了？”霞姐放下加样枪，转过身来。她是这个科室里资历最老的第三方人员，干了十几二十年了，手指因为常年握加样枪已经有些变形。“你看看咱们科正式编的什么时候值过大夜？什么时候被临床指着鼻子骂过？出了事还不都是我们的锅，有了功劳奖赏都是他们的。同工同酬这四个字印在劳动法上，不印在咱们医院的工资条上，要不是我还要养孩子，我TM早就不干了，这低三下四的活谁愿意干谁干”
整个房间安静了一瞬只有离心机还在响。
小王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舒念也没接话。她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开始整理今天的质控记录。质控图上的点一个个落在标准线内，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她每天都会花很多时间做质控，因为数据不会骗人但人会。
凌晨五点**时间到了。
早班的同事陆续到了，换衣服的换衣服，接水的接水。科室里终于有了一点人气，交好班霞姐第一个收拾好东西拎起包就走了。小王跟在后面，路过舒念身边时停了一下：“念姐，你不走吗？”
“我把这几份报告整理完”
“哦……那你早点回去休息”
“嗯。”
小王走了几步又回头来：“念姐，谢谢你”
“谢什么？”
“就是……”小王挠了挠头，“谢谢你没骗我”
舒念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