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杜衡梳  |  作者:三味先生  |  更新:2026-05-12
我叫沈蘅,江州知府沈颐安的长女。
父亲常说,蘅是杜衡,一种香草,生在幽谷,不求人知。说这话时他会摸摸我的头,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八岁那年我还不懂什么叫做“不求闻达”,但我知道父亲很忙。他一个月只能回家三四次,每次回来都要在书房熬到深夜。
可不管多忙,我生辰那天,他一定会赶回来。
他最后一次陪我过生辰,是我十一岁那年。礼物是一把檀木梳子,梳背上刻着一枝小小的杜衡花。他说:“阿蘅,等爹爹忙完这一阵,就教你自己种,好不好?”
我说好。
我等了他三年。
十四岁那年秋天,父亲死在刑场上。罪名是私通敌国,泄露边关布防图。满朝哗然,皇上震怒,下令抄家。沈家上下一百一十三口人,从门房老刘、厨娘赵婶,到刚来三个月的丫鬟杏儿,全部押入大牢。
宣判那天,我跪在人群最前面。有人按着我的肩膀让我低头,我不肯。我要看清每一个判我父亲死罪的人。
主审是当朝太傅周崇远。他的儿子周明远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我身上,嘴角挂着一丝怜悯的笑。
那一刻我记住了那张脸。后来我才明白,怜悯是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它救不了你,只是让施舍的人觉得自己是个好人。
沈家在牢里关了四十七天。每天都有人被提审,每天都有人没回来。母亲在我十二岁那年已经过世,父亲没有再娶。偌大的沈府,只有我一个主子。那些被抓进来的仆人,有些是看着我长大的,有些我连名字都叫不全。他们一个接一个被带走,再也没有回来。
**十八天,牢门开了。
进来的人不是狱卒,是周明远。
他站在铁栏外,穿着月白色长袍,**压得很低,像个雨夜里赶路的书生。他看了我很久——那种目光不是在审问犯人,倒像是在端详一件还不确定要不要买的瓷器。
“你想活吗?”他问。
我没说话。
“我可以让你活。”他蹲下来,与我平视,“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嫁给我。”
我盯着他的脸,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到戏弄的意味。但他是认真的。太傅之子,要娶阶下囚的女儿。这不是善心,是买卖。
“你要我做什么?”我问。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冬天湖面上刚结的薄冰,一碰就碎。“我要你帮我拿到沈颐安藏在某个地方的布防图副本。”
“我父亲没有私通敌国。”
“我知道。”他说这话时眼皮都没抬一下,“但皇上已经判了,翻不了。”
他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隔着铁栏递给我。帕子是上好的蜀锦,绣着一枝素白的梨花。“你考虑一晚。明天这个时候,你如果答应,我就是来带你走的人。如果不答应——”
他没说下去。
但我懂他的意思。
那块帕子我收下了。不是因为我想嫁给他,是因为我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味道——松墨。那是父亲书房里才有的墨香,极其名贵,整个江州只有两户人家用得起:沈家和周家。
父亲私下见过周家的人。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我脑子里,拔不出来。
第二天,周明远如约来了。我隔着铁栏对他点了头。
他带我出了大牢。马车走了整整一天,停在京城郊外一座不大的宅子前。他说这是他私置的别院,没人知道。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很温柔,温柔到让我恍惚了一瞬——也许他不是在利用我,也许他是真的想救我。
宅子里备好了热汤和饭菜。我在牢里待了四十九天,浑身馊味,指甲缝里全是泥垢。丫鬟们服侍我沐浴**,铜镜里映出一张瘦得脱相的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像一具会行走的骷髅。
我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十四岁的沈蘅,已经死了。
从那天起,我是周明远的未婚妻。他对外人说我是远房表妹,家中遭了灾,投奔到京城来的。没有人起疑——谁会把这个瘦骨伶仃的姑娘,和那个被抄家的沈家大小姐联系在一起呢?
周明远待我不差。吃穿用度都按正经小姐的规格,只是不让我出门。宅子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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