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弟弟四岁那年，在元宵灯会上被人抱走了。
从那以后，我成了全家的罪人。
父亲再没正眼看过我，母亲每天骂我"讨债鬼"，亲戚见了我直摇头。
我拼了命读书，拼了命赚钱，什么苦活脏活都抢着干。
可没有人说一句"不怪你"。
母亲五十一岁那年走了，走的时候嘴里还在喊弟弟的小名。
二十二年后，我去参加闺蜜的婚礼。新郎的兄弟上台致辞时，我手里的杯子砸在了桌上。
那张脸，和我记忆里弟弟的脸，一模一样。
01
我父亲是个泥瓦匠，一辈子没读过几天书。
可在一件事上，他比村里谁都固执：一定要有个儿子。
母亲头胎生了我。接生婆把我抱出来的时候，父亲在院子里等了一宿，听见是个女娃，一句话没说，转身去了后山。
母亲坐月子那个月，他几乎没进过屋。
村里人都劝："大成，闺女也是自家骨肉。"
父亲只低头抽烟，不接话。
后来家里又怀上了。这一次，母亲特意去镇上找人看过，说是个男孩。父亲那天破天荒割了二斤肉回来，炒了一盘辣椒肉。
弟弟出生那年，我刚满九岁。
家里的氛围一下子变了。
父亲走路都带着风，逢人就说"我家有后了"。母亲的腰杆也挺直了，不再像过去那样在邻居面前低着头。
弟弟小名叫小安，是父亲起的。
"平平安安，一辈子顺当。"父亲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有光。
那道光，从来没有朝我这边照过。
弟弟从断了奶开始，就是我带的。
母亲要下地，父亲要去做工，没人看孩子。
"念念，你是姐姐，看好弟弟。"母亲每天出门前都要重复这句话。
九岁的我，学会了冲奶粉、换尿布、拍嗝、哄睡觉。
弟弟哭了找我，饿了找我，拉了尿了也找我。
我背着弟弟写作业，抱着弟弟烧火做饭，牵着弟弟去田埂上捉蚂蚱。
可是不管我做了多少，父亲从来不夸我。
有一回，弟弟在院子里摔了一跤，膝盖蹭破了一层皮。
母亲从地里赶回来，一巴掌就打在我后脑勺上。
"你怎么看的孩子！"
弟弟其实已经不哭了，正蹲在地上玩蚂蚁。
可母亲不管，拽着弟弟进了屋，把门摔上，留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在这个家里，我是个多余的人。
02
弟弟四岁那年的元宵节，镇上办灯会。
我们那个镇子小，一年到头没什么热闹事，就指望着过年和元宵这两回。到了灯会那天，十里八村的人全涌过来，街上挤都挤不动。
母亲把弟弟交到我手上。
"带小安去看花灯，买两串糖葫芦回来。"她塞给我二十块钱，"看紧了，不许撒手。"
我点头。
弟弟那天特别高兴，穿着过年的新棉袄，红扑扑的脸蛋挤在人群里，什么都要看。
"姐姐你看！那个灯上有鱼！"
"姐姐那边有个***！"
我紧紧攥着他的手，一路走到卖糖画的摊子前。弟弟要了一个孙悟空的糖画，举着到处显摆。
我们又往前走了一段，到了灯会最热闹的位置。
那里有人在表演喷火。
一个穿红衣裳的男人端着一碗什么东西，含在嘴里，朝天一喷。
火。
一团亮堂堂的火在黑夜里腾起来，周围全是叫好的声音。
弟弟被吓了一跳，缩到我腿后面，又忍不住探头去看。
我也看住了。
那火一束接一束，红的、黄的，映得满街通亮。我看了一遍又一遍，完全没注意到手心里的那只小手，在什么时候松开了。
等喷火结束，人群散开，我低头一看。
弟弟不见了。
身边全是人，可没有一个是弟弟。
我站在原地喊："小安！小安！"
没人回应。
我开始往回跑，逆着人流往糖画摊子那边挤。
"小安！你在哪？"
我跑了整条街，从东头到西头，又从西头折回来。
每个小孩的背影我都要追上去看，每次都不是。
糖葫芦掉在了地上。钱还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我不敢哭，因为一哭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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