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天早上。

林渊到公司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

前台的小姑娘看到他，照例站起来笑着喊了一声“林总早”。

他点了点头，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看见自己映在不锈钢门板上的脸，眼眶底下有两团淡青色。

林渊深吸了一口气，心想：那些都只是梦而已，当不了真。

电梯门开了。

总裁办公室所在的楼层很安静，地毯厚得踩上去没有声音。

走廊尽头，秘书室的灯已经亮了。

林渊走过去的时候，透过半开的门，看见一位女孩已经在工位上了。

他的秘书，苏栀晴。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着深灰色的职业西装裙，包臀的剪裁勾勒出利落的线条。

黑色的透肉**，细跟高跟鞋，头发盘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

整个人干练又精致，像从时尚杂志里裁下来的OL模板。

苏栀晴大四那年就来林渊的公司实习。

那时候公司还只有二十几个人，她坐在前台旁边一张借来的小桌上，连个正经工位都没有。

面试的时候林渊问她，你一个名校的毕业生，不去大厂，来我这种小公司干什么？

苏栀晴说，我觉得你这个人行，跟你干有前途。

林渊笑了，说行，那你以后就跟着我。

她真的跟了他七年。

从实习生做到总裁秘书，从二十几个人的小公司做到三百多人的规模。

林渊对她是真的好，工资给得比同行高出一大截，过年过节红包从不落下。

她父亲做手术的时候，林渊托关系帮她找了全省最好的医生。

苏栀晴也不负所托，工作上利落可靠，从来没有掉过链子。

林渊一直把她当自己人。

然而。

在梦里，他破产之后，苏栀晴是走得最快的那一批。

他清楚地记得梦里的一个画面。

苏栀晴抱着一只纸箱从公司大门走出去，有人问她去哪，她头也不回地说：

“跳槽了呗，还能去哪，林总对下属也就那样，没什么好留恋的。”

林总对下属也就那样。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林渊的脑子里，直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林总？”

林渊回过神来，发现苏栀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面前，手里抱着平板，微微偏头看着他。

她化了淡妆，眼线拉得细细的，睫毛很长，一双杏眼明亮又专注。

“您怎么站在门口发呆？”

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

“开会还有十五分钟，会议室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您要不要先喝杯咖啡？”

“好。”林渊说。

苏栀晴应了一声，踩着高跟鞋走开了。

不一会儿端了一杯美式回来，放在林渊桌上，杯把转到他习惯拿的方向。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自然又熟练，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林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

他在老板椅上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跳出一排未读邮件。

他滑动鼠标，看了一会儿，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林总？”

林渊抬起头。

苏栀晴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握着平板，表情有些犹豫。

她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西装裙的腰线收得很服帖，黑色**在办公室的灯光下有一层细腻的光泽。

漂亮是真的漂亮。

当年林渊一眼相中她，不仅是看中了她的能力和胆识，也多少有几分是因为这张脸确实让人看着舒服。

但此刻他看着这张脸，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重叠上梦里那张脸。

那张在离开的时候笑着说出“林总对下属也就那样”的脸。

“怎么了？”

苏栀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抬手顺了顺耳边的一缕碎发：

“林总，您今天感觉不太对劲。”

“刚才开会的时候你也走神了好几次，王经理汇报完您都没反应，还是我帮您圆过去的。”

“有吗？”林渊愣了一下。

“有。”

苏栀晴的语气很笃定：

“还有刚才那封邮件，您盯着它看了五分钟，一句都没回，林总，您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林渊沉默了。

这个女孩跟了他七年，太了解他了。

他任何一点细微的异常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没事，昨晚没睡好，做了个梦。”

“什么梦呀？把您吓成这样？”

“没什么，就是个普通的噩梦而已。”

苏栀晴恍然道：

“这样啊，之前我室友也做过类似的梦，梦到自己被裁了，吓得不轻。”

“后来她去找大师算命，大师说她这叫事业焦虑型失眠，让她少加班。”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带着点打趣的意思，像是在故意逗林渊开心。

林渊却没有笑。

他坐在那里，看着苏栀晴，安静了几秒，忽然道：

“栀晴。”

“嗯？”

“如果我破产了，你还会留下来跟着我吗？”

苏栀晴的表情明显愣了一拍。

“林总，您说什么？”

“破产，如果我破产了，公司没了，你还会留下来跟着我吗？”

苏栀晴这下听清了。

她的反应很有意思。

先是愣住，然后微微皱眉，接着嘴唇抿了一下。

“林总，您今天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林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您肯定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苏栀晴的语气变得正经起来，安抚道：

“上个月那个并购案，您连着加了多少天班了？回去也睡不好吧？您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咱们公司好得很，您看看上季度的报表，数据都在涨，哪来的破产。”

林渊看着她的脸。

真漂亮。

温婉甜美，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说话的时候嘴唇的弧度很好看，让人看了就觉得舒服。

这张脸，无论摆在哪里，都很难让人把她和背叛，抹黑这样的词联系到一起。

梦里她抱着纸箱离开的背影，和此刻站在他面前、眼睛里全是担心的苏栀晴，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林渊忽然觉得有些可悲。

梦里柳心妍说她习惯了荣华富贵。

苏栀晴说他这个老板对下属也就那样。

这些人在他事业辉煌的时候，哪一个不是围在他身边，笑脸相迎，掏心掏肺？

可一旦大厦崩塌，他们跑得比谁都快，甚至还回头往他身上扔石头。

而最可笑的是，他现在看着苏栀晴这张真诚到挑不出任何破绽的脸，竟然分不清她是真的忠诚，还是和梦里一样，只是一场演技。

“林总？”

苏栀晴见他出神，小心翼翼叫了一声。

林渊回过神来，笑道：

“没事，只是最近压力是有点大。”

“我就说嘛。”

苏栀晴松了口气：

“这样，我去给您买点东西。有一种进口的*族维生素，提神效果特别好，还有上次我朋友推荐的那个安神的补品，我也帮您带一盒回来。您不能老靠咖啡扛着，身体会垮的。”

她说着已经拿起手机开始翻，嘴里还在念叨着哪个品牌的比较好。

林渊看着她忙活的样子，忽然觉得很荒唐。

眼前这个人，此刻在为了给他买什么补品而认真研究手机里的种草笔记。

她的关心写在脸上，写在动作里，写在这些细碎的、不用任何人提醒的小事里。

这种关心，隔着七年的朝夕相处，怎么可能是装出来的？

可偏偏，他梦里的那个苏栀晴……

林渊低下头，看着咖啡杯里残余的最后一口液体，没有继续想下去。

“林总，我现在就去楼下药店看看吧。”

苏栀晴收起手机：

“顺便先帮您把下午的行程往后挪了半个钟，您趁这时间眯一会儿也行。”

林渊点了点头。

苏栀晴转身往外走，那双透肉黑丝包裹的长腿踩在高跟鞋上，背影利落又优雅。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林渊靠在椅背上，看着紧闭的门，无声地笑了一下。

笑什么，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也许是笑自己，竟然被一个梦搅得心神不宁。

也许是笑这两个女人，一个在他枕边，一个在他身边，都那么温柔，那么体贴，那么像是永远不会背叛他的样子。

可那个梦说得清清楚楚。

一个在他破产后说，我不能跟你一起背债。

一个在他落魄后说，林总对下属也就那样。

他闭上眼睛。

梦里的画面又浮上来。

苏栀晴抱着纸箱走出公司大门，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有人喊她名字，她头也不回，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留在空气里，像一把慢刀子。

“林总对下属也就那样。”

林渊睁开眼。

他开始感到一种阴冷的恐惧感，沿着脊背慢慢向上蔓延。

他怕的不是她们会离开。

他怕的是，他分不清此刻的温柔和梦里的背叛，到底哪个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