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江湖骗子的末路------------------------------------------，面前的破木桌上铺着一块发黄的绒布，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谈天说地”。：一枚磨得发亮的乾隆通宝、一本翻烂了的《周易》、一个缺了口的紫砂茶杯。茶杯里泡着超市买的散装龙井，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像极了这座南方小城**夜里闷热的雾气。“大师，您真能看事儿？”，额头上全是汗，手指无意识地**公文包的提手。他的眼袋发青，眼球布满血丝，像是好几天没合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七块钱的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有点上。“你女儿丢了三天了。”，嘴巴张开又合上，活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报警没？”方辰把那根烟在指间转了个圈，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吃了没。“报、报了……**说……说未成年人离家出走常见，让、让等消息……等消息？”方辰把那枚乾隆通宝在桌面上轻轻一弹，铜钱滴溜溜转了几圈，倒在《周易》的封面上，正面朝上，刚好压在“乾”字上面，“你再等下去，就只能收尸了。”，腾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引来夜市里几个吃**的年轻人侧目。“大师！您是不是知道什么？我、我老婆走了之后，倩倩就一直不对劲……她以前很乖的，年级前十，从来不顶嘴……就是这一个月，她开始半夜出门，天亮才回来，我不敢问，一问就摔东西……”他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碎，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前天晚上她说去买奶茶，就再也没回来。我找了所有地方，网吧、宾馆、她同学家……都没有！监控拍到她在城南那个废弃的旧厂区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巷子，就再也找不到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夜市昏黄的灯光下扭曲上升。“知道为什么找我吗？”，压低声音：“***的老周跟我说，这事儿不干净，让我找个懂行的……他提到您，说您虽然被人叫江湖骗子，但办事儿比那些穿道袍的靠谱。”
方辰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自嘲。
“三千块。先付一半，找到人再付另一半。”
他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捻了捻，动作熟练得像在菜市场称斤两。
中年男人二话不说，从公文包里掏出个信封，抽出十五张红票子拍在桌上。方辰扫了一眼，把钱收进内兜，然后把那枚铜钱丢给中年男人。
“把这个放在你女儿枕头上，用她的头发绕三圈，压在铜钱下面。今晚子时之前做完，明天中午之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中年男人接过铜钱，手抖得像筛糠：“大、大师，您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死要见尸？”
方辰把烟头在缺了口的茶杯里摁灭，发出一声嗤响。
“字面意思。”
中年男人走后，方辰没有收摊，而是从桌板下面摸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到中间一页。上面画着一张潦草的地图，标注着“城南旧厂区”的位置，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怨气聚集，疑似缚灵阵，建议上报灵调局。”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笔，在“建议上报”四个字上划了两道斜杠。
“上报？上给谁？”他自言自语，声音沙哑而疲惫，“灵调局那帮人连我电话都拉黑了。”
他把笔记本重新塞回桌下，开始慢悠悠地收拾东西。折叠椅合上，绒布叠好，紫砂茶杯里的茶叶沫子泼在脚边的泥土里。旁边卖烤生蚝的老张头探过脑袋来：“老方，又接活儿了？”
“嗯。”
“那个男的什么事儿？”
“女儿丢了。”
老张头咂咂嘴：“现在的年轻人啊……不过话说回来，你那套东西管用吗？上次你说人家老婆被狐狸精缠身，让人家在床头贴黄纸，结果闹到***，你差点**留。”
方辰把折叠椅夹在腋下，回头看了老张头一眼。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那是一张三十出头的脸，算不上英俊，但五官线条分明，眼窝微陷，像是常年睡眠不足。他的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夹克，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灰色的圆领T恤。
“狐狸精那次，我没说错。”方辰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那女的确实被附身了，只不过灵调局的人去得比我快，把那只黄皮子收了之后，顺便把我给抓了。理由是‘未经授权使用玄学手段扰乱公共秩序’。”
老张头听得一愣一愣的：“灵调局？那不是**编出来的部门吗？你真信啊？”
方辰没有回答，转身走进了夜市尽头的黑暗巷道。身后传来老张头跟隔壁摊主窃窃私语的声音——“这个方骗子，神神叨叨的，迟早还得进去。”
方辰的出租屋在老城区一栋没有电梯的居民楼顶层，六楼，六十平米，月租八百。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年，房东一直没修，他摸黑上楼的速度却比白天还快。
开门进屋，他没有开灯，而是径直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朝楼下看了一眼。
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SUV，玻璃贴了深色膜，看不见里面。但这辆车他在夜市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从那个中年男人坐下来开始，这辆车就停在街对面，发动机一直没熄火。
“呵。”方辰放下窗帘，拉上，转身开了灯。
屋里很空旷，几乎没什么家具。一张行军床、一张折叠桌、一个简易布衣柜。桌上摊着几张地图，标注着这座城市近三个月来所有失踪人口的分布点。墙上钉着一块软木板，用红色棉线连接着各个信息节点，中心位置贴着一张照片——城南废弃旧厂区的航拍图，上面用记号笔画了一个圈。
方辰走到桌前，拿起一支红色记号笔，在软木板最下方的一个空白卡片上写下“张倩倩，14岁，失踪72小时，旧厂区”，然后钉上去，用一根新的红线连接到中心那个圈。
现在那个圈上已经连接了七根线。
七根。七个人。三个月。全是13到16岁的女孩。
他打开那个旧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开始记录。
“城南旧厂区，缚灵阵确认。阵眼应在厂区中央水塔下方。布阵者水平很高，不是散修，有组织痕迹。诱饵是‘母爱’——所有失踪女孩均为单亲家庭，母亲早逝或离异，由父亲抚养。布阵者利用她们对母爱的渴望，伪造母亲灵魂的假象进行诱捕。”
他停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三天前灵调局应该已经收到我的匿名线索，但没有任何行动。原因可能有三：一，灵调局不信任信息来源（即我）；二，灵调局内部对此类‘小规模失踪事件’优先级不高；三，灵调局有人在掩护布阵者。”
他把最后一条写上去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两秒。
方辰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十年前那个雨夜——破旧的道观，师父清尘背对着他，声音沙哑而决绝：“从今天起，你不再是道门弟子。滚出去，永远不要回来。”
他猛地睁开眼，把那页笔记翻过去，深吸一口气。
“明天凌晨三点，自己去。”
凌晨两点四十五，方辰出现在城南旧厂区外围的铁丝网缺口处。
他换了一身黑色卫衣，兜帽压得很低，背上挎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一沓空白的黄纸符、一小瓶朱砂、一把铜钱剑（拆开就是铜钱）、以及一块怀表。怀表的表盖内侧贴着一张照片——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老人，面容模糊，但眼神清亮得不像凡尘俗世之人。
师父。清尘。十年前被逐出道门后一个月，死在一场诡异的天火中。官方结论是“意外”，但方辰在天火烧过的废墟里找到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灰烬——那是某种远超人类认知的力量留下的痕迹。
他就是从那天开始当“江湖骗子”的。
不是为了挣钱，是为了接触那些被正统玄学界忽视的普通人，从他们身上收集线索。十年了，他拼凑出了一个组织的轮廓——他们自称“暗影”，他们想打开什么东西，而师父的死，是因为他发现了那个“什么东西”的秘密。
方辰蹲在铁丝网后面，盯着厂区深处那座水塔。月光下，水塔的轮廓像一个佝偻的老人，塔顶有一盏灯在闪烁，忽明忽暗，像某种信号。
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两点五十八。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了。不是来电，是一条短信，号码不在通讯录里，只有一行字：
“灵调局已介入，远离城南旧厂区。这是最后一次警告。”
方辰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塞回口袋。
“最后一次警告？”他把兜帽又往下拉了拉，嘴角勾起一个略带苦涩的弧度，“我已经听了十年警告了。”
他弯腰钻过铁丝网，朝着水塔的方向走去。身后，那辆黑色SUV不知何时出现在厂区入口，车灯熄灭，四扇车门同时打开。
水塔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阴森。楼梯的铁栏杆上全是锈，每走一步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夹杂着某种说不出来的甜腥——方辰认得这个味道，那是尸油混合符灰的气息。
他走到第二层的时候，停下来了。
楼梯转角处的地面上，画着一个直径约一米的圆形法阵，阵纹用暗红色的颜料勾勒，在月光照射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法阵中央放着一面铜镜，镜面朝下，背面刻着一个方辰从未见过的符号——不是**的云篆，不是**的梵文，更不是出马仙家的萨满图腾。
那是一个倒十字架上方叠加一只睁开的眼睛。
方辰蹲下来，没有触碰任何东西，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符号。他的手不自觉地伸进帆布包，摸到了那把铜钱剑的剑柄。
“六号。”他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水塔内回荡，“这不是缚灵阵，这是**。每抓一个女孩，就是一次献祭。七次献祭……”
他猛地站起来，朝水塔顶部狂奔。
水塔顶部的平台上，七根石柱呈环形排列，每一根石柱上都绑着一个人——不，应该说都绑着一个女孩。她们闭着眼睛，胸口微弱地起伏着，还活着。中央是一个凹陷的祭坑，坑底堆积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散发着腐臭。
方辰的目光从石柱上一一扫过，数到第六根的时候，停住了。那个穿校服的女孩，马尾辫散了一半，脸上有泪痕——和中年男人手机屏保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张倩倩。
还活着。
方辰快步走过去，刚准备解开绑在她手腕上的麻绳，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是脚步声，是某种金属撞击地面的清脆声响，一下，一下，像慢动作的钟摆。
他缓缓转过身。
祭坑对面，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站在那里，斗篷的下摆拖在地上，随着他的每一步移动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兜帽很深，看不见脸，只能看到下巴处隐约露出的一截惨白皮肤，以及嘴角那道淡淡的、像是在嘲弄全世界的弧度。
“方辰。”斗篷人的声音很低很沉，像大提琴的最低音，“清尘的关门弟子，道门弃徒，灵调局黑名单第七号人物，这座城市的‘江湖第一骗子’。我等你很久了。”
方辰抽出铜钱剑，铜钱之间的铁环碰撞发出哗啦一声响。
“你认识我师父。”
“认识。”斗篷人微微歪了一下头，“应该说，我认识**你师父的那个人。”
方辰握着剑柄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第七个祭品，不是那个女孩。”斗篷人伸出一只手，黑色的手套，五根手指缓缓张开，对准方辰，“第七个祭品，是你。”
话音未落，祭坑里那些干涸的血迹突然像是活了过来，像蛇一样朝方辰的脚底蔓延。与此同时，七根石柱上的女孩同时睁开了眼睛——眼白全部变成黑色，瞳孔消失不见，只剩两个空洞的孔洞，直直地盯着方辰。
方辰没有后退。
他把铜钱剑横在身前，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铜钱上。铜钱开始发光，不是金色，不是红色，而是一种深沉到近乎黑色的暗金光芒。
“暗影组织。”方辰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困在献祭阵中的人，“十年前杀我师父，十年后设局引我上钩。你们的耐心可真好。”
斗篷人的笑声从兜帽下面传来，沉闷而悠长，像丧钟的回响。
“耐心是有回报的，方辰。你身上的‘引导者印记’，比十个女孩的灵魂都有价值。”
祭坑的血迹已经蔓延到方辰脚下。铜钱剑上的暗金光芒越来越亮，与那诡异的红光绞杀在一起，空气中爆出一连串细碎的噼啪声，像是玻璃碎裂的前兆。
而在水塔外面，那辆黑色SUV已经停在了塔底，四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从车上下来，领头的是一个短发女人，胸口戴着灵调局的银色徽章。她抬头看了一眼水塔顶层忽隐忽现的光芒，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一团打翻了的颜料。
“报告总部，城南旧厂区发现超凡能量波动，初步判断为缚灵阵升级版本，疑似大型献祭仪式。”她按着耳麦说，声音冷硬如铁，“方辰在里面。对，就是那个被拉黑名单的方辰。”
耳麦里沉默了三秒，然后传来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
“进去。把他活着带出来。这是我们欠清尘的。”
短发女人愣了一下，然后关掉耳麦，从腰间抽出一把刻满符文的短刀，朝水塔入口走去。
“所有人，跟我上。”
月光下，水塔顶层的暗金色光芒忽然炸开，化作一道光柱直冲天际，然后又瞬间熄灭。整座水塔陷入彻底的黑暗和死寂。
下一秒，一声沉闷的轰鸣从水塔内部传来，地面微微震动，厂区外围的废弃建筑里惊起一群蝙蝠，在黑夜里疯狂盘旋。
老张头第二天早上在夜市摊位上跟隔壁卖炒河粉的说：“诶，你听说了吗？城南那个老厂区昨晚爆炸了，说是废弃煤气罐泄漏。方骗子昨晚没出摊，我打他电话关机了，该不会炸死了吧？”
卖炒河粉的耸耸肩：“死了也好，少个祸害。”
不远处，那个丢了女儿的中年男人攥着方辰给他的铜钱，站在夜市空荡荡的折叠椅前面，腿一软，瘫在地上。
铜钱不知道什么时候裂成了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