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如果你这辈子听过一千种钟声，你大概能分辨出每一种的脾气。
教堂的钟声是庄严的，像一位穿着黑袍的老神父站在云端布道。站台的钟声是匆忙的，催促着每一个迟到的脚步。学校的钟声是散漫的，尤其是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那一响，带着孩子们按捺不住的雀跃。
但老城这口钟不一样。
它挂在城西那座灰白色的钟楼上，从**三十一年开始报时，见证了这座城市被炮火撕碎、被雨水浸泡、被时光一层一层覆盖的全部过程。八十多年了，它还在走。齿轮在转，摆锤在晃，分针和时针像两个患了风湿病的老人，慢吞吞地、固执地、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但它的秒针有一个毛病。
每到第37秒，它会停顿。
不是卡住，是停顿——像一个人在说一句很长的话，说到某个字的时候忽然需要停下来喘一口气。十分之一秒，或者五分之一秒，然后它继续往前走，滴答声照旧，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个毛病存在多久了，没有人说得清。有人说三十年前就这样了，有人说更早。大多数市民根本注意不到，钟楼每隔一个小时会敲一次钟，大家听的是整点的钟声，谁会在意秒针那微不足道的一哆嗦？
但老陈在意。
老陈全名陈德厚，今年五十二岁，是这座城市仅存的三位钟楼维修工之一。另外两位，一个退休后去了海南养老，一个在五年前因工伤断了三根手指，改行修表了。所以严格来说，老陈是这座城市唯一还在维护老钟楼的人。
他第一次注意到第37秒的停顿，是二十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年轻，跟着师父老周学手艺。老周带他爬上钟楼做例行检修，指着那只慢吞吞跳动的秒针说：“你盯着看。”
老陈盯着看了半分钟。
第1秒，第2秒……第36秒，第37秒。
秒针跳动了一下，但那一跳的间隔明显比正常时间长了一点点，像是犹豫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忘掉了什么。
“师父，它慢了。”老陈说。
“不是慢，是停。”老周说，语气像是在纠正一个学生的错别字。
“那不就是慢了？”
老周没有回答。他蹲在巨大的机芯旁边，从一个满是油污的帆布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