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云杂役------------------------------------------，许平安就醒了。，是冻醒的。，入秋的山风灌进来，像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他蜷在硬木板床上，把那条薄得能看见麻线的被子往身上裹了裹，却还是冷。“许平安！起来干活了！”，紧接着就是一脚踹在门板上。，看了眼窗外还挂着的星子，默默起身。。，他还是个十一岁的孩子，被一个老道士从山下的破庙里捡回来。老道士说他灵根驳杂，丹田天生比别人窄三分，算不上废，但也绝不是什么好苗子。给他起了个名字叫平安，就扔进了杂役房。。，就是老死的。青云宗的杂役，修不到筑基，活不过八十。，推开门。，四十来岁的干瘦中年人，三角眼，颧骨高耸，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他上下打量了许平安一眼，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笑：“哟，还活着呢？昨儿个我还跟刘执事打赌，说你熬不过这个秋天。”：“王管事，今天的活是什么？”，也觉得无趣，丢过来一块木牌：“去丹房，清理炼丹炉。张丹师昨儿个开炉炼筑基丹，炸了三炉，炉渣堆了一地。天黑前清干净，清不完不许吃饭。”
许平安接过木牌，低头应是。
丹房在内门与外门的交界处，从杂役房过去要走小半个时辰。天光渐亮，青石板路两侧的弟子多了起来。穿灰袍的是外门弟子，穿青袍的是内门弟子，偶尔有一两个穿白袍的真传弟子经过，周围的人都要停下来行礼。
没人看许平安一眼。
杂役连灰袍都穿不上。他们的衣服是灰白色的粗麻布，上面绣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杂”字。
许平安早已习惯了这种目光。或者说，习惯了他人的视而不见。
丹房到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石殿，殿门敞开着，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许平安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骂声。
“废物！都是废物！三炉筑基丹，三炉全炸！你们外门的废物连看个炉子都不会吗？”
一个红鼻子老头正跳着脚骂人，几个外门弟子被骂得面红耳赤，却不敢还嘴。红鼻子老头就是张丹师，青云宗唯一的四品炼丹师。
许平安悄无声息地从侧门进去，找到了堆积如山的丹炉废渣。
丹炉很大，每个都有一人多高。炉壁上结着厚厚的黑色炉渣，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要用铲子一点一点铲下来，再用铁刷刷干净，最后用灵泉水冲洗。许平安拿起铲子，开始干活。
这一干就是一上午。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他清理完第一座丹炉。手臂酸得抬不起来，虎口已经被铲子的木柄磨出了血泡。他蹲下来喘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冷硬的杂粮饼子，就着凉水啃。
“喂，你。”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平安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灰色外门弟子服的少年站在丹房门口。十七八岁的样子，眉目还算周正，只是嘴角挂着惯常的轻蔑。
许平安认得他。王浩，外门弟子，筑基初期。
“王师兄。”许平安站起来行礼。
王浩走过来，踢了一脚地上的炉渣：“就你一个人干？这要干到什么时候？”
许平安没有说话。
王浩也没打算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我晚上要交一炉清心丹给刘执事，炉子还没清。你帮我把我的炉子也清了，我给你十颗下品灵石。”
十颗下品灵石，杂役一个月的月钱是三颗。
许平安看了看还剩下的两座大炉，摇头：“天黑前我清不完三座。”
“那就别吃晚饭。”王浩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反正你也饿习惯了。”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许平安一个人站在炉渣堆里。
许平安攥了攥手里的铲子。
良久，他松开手，继续弯腰干活。
夕阳西斜的时候，张丹师又来了。他看了眼许平安清出来的第一座丹炉，凑近了仔细瞧了瞧，又伸手摸了摸炉壁。
“倒算干净。”老头嘀咕了一声，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丢给许平安，“炉渣里的残渣，你看看还能不能挑出点什么。我瞧你小子手上还算细，别偷懒。”
许平安接住瓷瓶，还没来得及道谢，张丹师已经背着手走了。
他打开瓶塞，一股苦味冲出来。里面是几颗黑乎乎的东西，比黄豆粒还小，是废丹——炸炉时散落的丹药碎片，连品级都没有。
废丹在青云宗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杂质太多，灵气驳杂，吃了不但没好处，还有可能让体内灵力冲突，走火入魔。
许平安小心翼翼地把废丹收好。
天黑的时候，他清完了三座丹炉。
没有晚饭。
许平安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回杂役房。月光很亮，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杂役房门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了顿。
门板被人卸下来了，丢在地上。
他的床铺被翻了个底朝天，破棉被扔在地上，被人踩了好几个泥脚印。枕头被撕开了，里面的稻草散了一地。唯一值钱的那块灵石碎片——他攒了三个月的月钱才换来的——不见了。
墙角用炭块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杂役也配有好东西？”
许平安站了很久。
他把门板捡起来靠在门框上，把地上的稻草归拢到一处，裹着破棉被缩在墙角。
夜风吹进来，他盯着从窗纸破洞里漏进来的月光，目光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年。
“第一百三十七次。”
他自言自语。
这是来青云宗后，他被欺负、被**、被抢掠的次数。他从十一岁开始记，每一次都记在心里。
今天不是最惨的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
许平安闭上眼。
总有一天。
他对自己说。
总有一天。
许平安在黑暗中握紧拳头。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睡去之后，怀中那瓶被张丹师随意丢来的废丹里，其中一粒正在散逸出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金色光芒——那是任何一个丹师穷尽一生都未必见过的造化之气。而明天，他将第一次走进藏经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