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出事

林飞走出办公室，沿着楼梯往下走。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听见***的声音从三楼走廊里传来，压得很低。

“老周，这个林飞不简单。”

周国栋没有回答。

林飞脚步不停，继续下楼。回到党政办，王桂兰正在电脑上打牌，赵磊在整理一堆过期的文件。

看见林飞抱着一沓材料进来，赵磊凑过来小声问：“***找你干啥？”

“让我写份报告。”

“修路的报告？”赵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那个报告不好写。前年党政办的老吴写了三稿，都被***骂回来了，后来老吴就调走了。”

“老吴调走了？”

“说是借调期满，其实是被骂走的。”赵磊声音更低了，“***这个人脾气暴，写不好真骂人。”

林飞翻开材料，第一页是前年那份被退回来的报告，落款处写着起草人的名字——“吴志刚”。

“老吴去了哪里？”

“县***。”

林飞的手指顿了一下。

县***——马德胜那天晚上说的，让他“识相的话，自己递个请调报告去***”。原来***这个冷板凳，大坪镇已经有人先去坐了。

他把材料收好，抬头看向窗外。镇**院子里那辆落满灰的面包车停在太阳底下，车顶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上面被人用手指写了一行字——“什么时候修路”。

字迹潦草，但写得很用力。

林飞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光标在白色页面上跳动。

他敲下了第一行字。

晚上八点，林飞还在办公室。整栋楼只有他这一间亮着灯，走廊里黑漆漆的，偶尔有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门板咯吱咯吱响。

他已经把近三年的修路报告全部看完了。越看越觉得问题不在文笔上，而在逻辑上——这些报告都在说大坪镇的路有多烂，老百姓有多苦，但从来没人说清楚一件事：这条路为什么烂了五年还没修。

方**教过他一句话：报告不是写出来的，是想出来的。想不明白的事，写一万字也是废纸。

林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马德胜、宋远明、周国栋、***、周明，这些名字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棋盘上的棋子。大坪镇的路烂了五年，县交通局每年都说列入计划，每年都落空。周明是周国栋的儿子，分管这段路的养护，却连亲爹的电话都不管用。

这不对。

如果周明真的不顾念父子情分，那说明有比父子情分更大的东西在压着他。什么东西？

林飞睁开眼，拿起桌上的翻盖手机，翻到唯一的那个号码，打了一行字。

“大坪镇到石门村公路，二十三公里，烂了五年。县交通局副局长周明负责养护，他是周国栋的儿子。我需要知道这段路在过去五年内，县里有没有拨过养护资金。如果有，去了哪里。”

发送。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等了大约三分钟。回复来了。

“三天内给你。”

林飞删掉短信，把手机重新装进口袋。

楼下忽然传来脚步声。这么晚了，还有人来？

脚步声沉重而急促，不像是在走路，更像是在小跑。林飞站起来走到窗边，从二楼往下看。院子里昏暗的灯光下，一个中年男人正朝办公楼跑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是石门村的村支书，老郑。

林飞今天下午在镇上见过他一次，赵磊介绍说老郑当了十五年村支书，是全镇资格最老的村干部。此刻这个老支书的脸上全是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冲进办公楼，楼梯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紧接着周国栋的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老郑的嗓子像是破了的风箱，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出事了！”

“石门村的路，出大事了！”

林飞心里一沉，推门走出去。

走廊里，周国栋办公室的灯亮着，门大敞。他快步上楼，刚到门口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汗味和血腥味。

老郑的裤腿上全是泥，手背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周国栋站在办公桌后面，脸色铁青。

“说清楚，出什么事了？”

“张老三家的儿媳妇——”老郑的声音在发抖，不是累的，是吓的，“今天下午发动要生，镇卫生院的救护车开到半路，在那段烂路上颠坏了底盘，卡在沟里出不来。我们抬着担架往镇上跑，跑了三里地，人还没抬到卫生院，孩子就生在路上了。”

周国栋的拳头猛地攥紧。

“人怎么样？”

老郑的眼圈红了，五十多岁的老汉，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大人保住了，孩子……孩子没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

周国栋的拳头砸在桌面上，搪瓷茶杯跳起来，盖子飞出去，茶水洒了一桌子。

“五年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老子在这条路上跑了五年，报告打了十几份，每次都说列入计划，每次都是一张空头支票！”

老郑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声音里带着哭腔：“***，石门村的老百姓都在问，这条路到底什么时候能修？今天是一个孩子，明天又会是谁？”

周国栋没有回答。他站在办公桌后面，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老兽，胸膛剧烈起伏。

林飞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画面，一句话都没说。

他的目光落在周国栋桌上那张地图上，那条从大坪镇蜿蜒向西北的细线，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二十三公里。

他忽然想起方晴说的话——“那辆大货车，它不是在逆行，它是等在那里的。”

大坪镇这条路，是不是也是等在那里的？

不是没钱修，是有人不想让它修。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披着一件外套匆匆赶来，看见林飞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进办公室。

林飞转身下楼，回到党政办，重新打开电脑。

光标在白色页面上跳动。

他删掉了刚才写的开头，重新敲下一行字。

这一次，他写的不是报告。

是一份完全不同的东西。

窗外，大坪镇的夜色浓稠得像墨。

远处隐约传来狗叫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传递什么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