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冻土长跪，米中余温------------------------------------------。，顺着粗布短褐的缝隙往里钻，像刀片一样贴着骨头猛刮。，凡人若是站在这儿，不出几十个呼吸就会冻成硬邦邦的**。,那双满是死皮和冻疮的手里握着半片豁口的残蚌壳，正死死盯着干涸泉眼边缘的几丝灰泥。，蚌壳一寸寸向前推。喀喀的摩擦声让人牙酸，虎口崩出的血珠砸进雪里，瞬间冻成红褐色的冰渣子。。他丹田里那丝比头发丝还细的炼气三层法力，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太行底层泥沼里，是用来拼命的，绝不是用来干农活的。。家族那半亩快绝产的灵稻，还指望这点带着微薄灵气的残泥吊最后一口命气。“长庚哥……别刮了，别伤了泉眼的根基。”。。，黎淼缩在宽大且破败的旧麻袄内，冻得鼻尖发青。，身子还没长开，加之常年挨饿显得格外单薄。，但那张被寒风吹得失去血色的小脸，却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清丽。，脸颊还沾着黑泥，那秀致绝伦的骨相依然像是一截在泥水里洗过的冷玉，与这满地恶臭的废矿渣格格不入。，两人从小在死人堆和废矿渣里刨食长大，唯独黎淼那双眼睛，依然干净得像太行山巅终年不化的冰雪。
“这天寒毒入骨，你连炼气一层都没有，跑来做什么？”王长庚迅速收起蚌壳，扎紧皮囊。
起身时，王长庚胸口传来一阵死寂的冰硬。那是父母被妖兽生撕后留下的唯一物件，一块残缺的黑石头古砚。十几年火烧水浸毫无反应，王长庚干脆当个护心镜贴身揣着。
黎淼深一脚浅一脚地挪近，冻僵的双手捧着个豁口陶碗。热气刚冒头就被风雪撕得粉碎。
“清影姐从后山弄了点碎灵米，族长爷爷让熬了。这是长房的配额。”
黎淼没敢抬头，用长满冻疮的小手从怀里摸出一对粗糙的兽皮护膝，针脚歪扭，还带着一丝活人的体温。
“我缝的，你成天跪地上刮泥，垫垫。”
王家子弟不玩虚的。王长庚没道谢，干脆利落地拿过护膝，塞进怀里。
目光落向那只陶碗,发黑的米糠糊糊里，卧着三粒完整的下品灵米。在坊市，十粒这种好米能换半块下品碎灵石，对他们这种不入流的残破荒族而言，这是拿命才能换来的真金白银。
王长庚眼角瞬间眯紧，透出一股冷冽的煞气：“长房的配额一年都出不了一粒整米。这三粒全须全尾的灵米哪来的？”
“族长爷爷给的。”黎淼声音发颤，“他老人家说你卡在练气三层关窍，冲关不能亏血气。这是他老人家硬从牙缝里省下的……”
王长庚沉默了。
一百零三岁的族长王苍生，炼气九层巅峰，气血早已枯败。这三粒米，是老头子的命钱。
老头子全砸在王长庚身上，是因为王家快撑不住了。下个月青云宗的岁贡若是交不上，失去宗门阵法庇护，全族都得被外面的散修鬣狗分食。
王长庚没有半句废话。粗糙的手指在破碗里一挑，夹出两粒灵米，在黎淼开口前，直接粗暴地塞进她嘴里。
“唔——”
灵米入口即化，霸道的灵气瞬间冲得黎淼原本惨白的小脸泛起一阵病态的酡红，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那张平日里被灰尘掩盖的绝佳姿容，在灵气冲刷下竟短暂透出了一丝惊心动魄的明艳。
她吓得紧紧抿着那线条柔美的唇瓣不敢咽，生怕糟蹋了这天价的灵食。
“咽下去，防寒毒。”王长庚死死盯着她，眼神是不容置疑的死命令。
“可爷爷说……”
“我骨头比铁硬，一粒够了。”王长庚硬生生打断她，端起破碗仰起脖子。连着刺拉嗓子的黑米糠和碗底最后一粒灵米，犹如孤狼饮血，大口吞进胃底。
粗糙的糠渣刮破喉咙带出隐隐的血腥味，但随之一股温热升腾，勉强驱散了骨髓的僵寒。
王长庚随手抹去嘴角的残渣，把空碗塞进发懵的黎淼手里：“回院子。等雪停了去领木炭。”
单薄的脊背再次在风雪中挺直，像一把生锈却见血封喉的钝刀。这太行山的底层，没有大能讲修心的太上忘情，只有混着血沫子分食一口糙米的死生羁绊。
……
王家祖地，半废弃矿洞改建的破**。
几十口人挤在祖碑前的赤炎晶火盆旁取暖。一百零三岁的族长王苍生佝偻在太师椅上，手里的黄铜烟袋锅敲了敲木扶手。
“气沉丹田！引灵入体不是张嘴喝这西北风！”
老人凌空屈指一弹。
“啪”的一声闷响，打断了三堂弟王渊飞逆流的灵气。炼气九层，即便到了快老死的地步，对灵气的拿捏依然让低阶修士心神战栗。
“爷爷……”王渊飞**发麻的胸口，冻得发红的脸上满是绝望，“咱们天天这么练图个啥？坊市里的人说，咱们练到死也就是个多活两天的凡人。”
几个幼童也停下搓手，迷茫地看过来。
王苍生没骂人。他胸口剧烈起伏，硬生生咽下一口腥甜的逆血，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刮擦：“坊市里的话糙，但在理。”
“你们以为会点燃个火球就是神仙了？在这太行山外围，咱们这点在冻土里刨食的炼气修为，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能眼里，连野狗都不如。”
“那什么才是仙？”黎淼跟在王长庚身后，轻声问出了所有底层的疑问。
“至少得筑基。”王苍生吐出这两个字，干枯的脸上泛起异样的潮红。
“褪去凡胎，浇筑大道基石，寿达三个甲子，飞剑取人头于百丈之外。那才配叫仙族。”
“天上打雷都不怕？”胖少年咽了口唾沫。
“筑基之上呢？”一直靠在泥墙上沉默不语的王长庚，冷不丁开口。
院子一时死寂。只有火盆里劣质晶石噼啪作响。
王苍生愣了许久，佝偻的脊背又往下塌了几分：“长庚啊……那是结丹老祖。”
老人握着烟袋锅的手开始发抖：“老头子活了一百零三年，只在六十年前青云宗收徒时，远远见过一位结丹真人的法舟影子。那位真人仅仅是感叹了一声凡间不平，三万散修，双膝跪碎，无一人敢抬头直视天颜。”
“都把那点可笑的不甘心给我收起来！”他死死盯着这群人，一字一顿地说道，“在没有绝对的实力前，就算被别人踩着头，把牙咬个粉碎，也得把血混着烂泥乖乖吞回肚子里去！都滚回去继续练气！”
风雪愈发狂躁。结丹太远。下个月青云宗的岁贡若是交不上，王家连当狗的资格都没了。死局就在眼前。
王长庚没有再听下去。
他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向自己的冰冷侧屋走去。眼底既没有绝望，也没有对神仙的敬畏，只有被逼到墙角的孤狼般的阴冷死寂。
回到连炭盆都点不起的侧屋里，王长庚光着上半身盘腿坐在硬木床上。
他满身都是细碎的抓痕和瘀斑，那是与一阶妖兽搏杀留下的旧功勋。他没有去擦拭伤口，而是直接解下粗麻布衣，从心口处扯出了那块沉眠了十几年的残缺黑砚台。
老族长的话像一把带锯齿的刀在锯他的神经。交不上岁贡是死，交上了也是继续被当做牲口一般压榨。在这人吃人的死局里，想要活命，唯有以命搏命。
王长庚死死盯着掌心的古砚，没有歇斯底里的咒骂，更没有向神仙乞讨的废话。那双冷寂的眼底，只有赌徒在穷途末路时要将桌子掀翻的狠辣。
没有任何犹豫，他将右手那原本结痂的虎口猛地凑到嘴边，“咔嚓”一口生生将血肉撕裂开来！
殷红的滚烫精血，带着炼气三层微不足道的法力波动涌了出，随之被王长庚不计代价地滴在古砚表面。
一滴。十滴。直到他脸色惨白。
古砚像个没有底线的深渊，将鲜血吞噬得一干二净。然而，表面连一丝仙家灵光都没有泛起。这就像一场被逼疯的穷鬼做的荒诞大梦。
“老天不赏饭吗……”王长庚自嘲地松开手，眼底的狂热被现实浇灭，再次化作一滩死水。
就在他准备将古砚收起，顺手从床头拿起黎淼缝制的粗糙护膝时，一丁点从护膝缝隙里漏出的灰色泥苔碎屑——昨晚在灵泉边刮下的、带有微弱灵气的残渣,轻飘飘地落在了古砚中心。
“呲...”
微弱到极其诡异的消融声，在王长庚脑海深处猛然炸响！
那是古砚沉睡不知道多少年后的悸动！王长庚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那片干瘪的灰色灵泥渣，在接触古砚表面的瞬间，仿佛落入了不可见的高温熔炉，以一种霸道且毫无道理的速度被当场瓦解！几个呼吸间，泥渣化为虚无。
取而代之的，是从古砚残缺的刻痕处，艰难挤压出的一滴只有发丝粗细,却清澈到让灵魂都在战栗的纯净液滴！
王长庚的心脏如同擂鼓般狂跳。这太行山的灵气充斥着驳杂的丹毒和废气，哪怕是下品灵石也满含杂质。而此时古砚吐出的这一滴，是完全剥离污秽后的纯净本源！
他没有任何犹豫，用带着血迹的指尖挑起那滴纯净灵液，送入口中。
轰！
没有想象中撑爆经脉的剧痛。那滴灵液犹如一道细细的暖流，瞬间贯穿他干涸淤塞的四肢百骸。卡死他多年,满是杂质的练气三层屏障，在此刻犹如被尖刀狠狠劈开了一道豁口！
王长庚浑身的骨骼发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爆响。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恶臭的浊气，猛然睁开眼。冰冷的侧屋里，少年那双常年麻木的双眼，终于透出了一股属于猎食者的凶光。
他死死攥住那方古砚，手背青筋暴突。
但他随即便冷静了下来。因为吐出那一滴灵液后，古砚表面因为吸饱了精血而泛起的一丝暗红光泽彻底干涸了，再次变成了一块满是死裂纹的残石。
这东西极度残破，不但转化率极低，而且每次启动恐怕还需要用他炼气期的精血来充当引子。这绝非是什么能让人一步登天的造化神器。
但这已经足够了。只要太行山里还有别人不要的废矿渣、烂骨头，他就有把命续下去的本钱！
王长庚死死攥住古砚。
“死局能破了。”他抹掉嘴角的血迹，冷冷地往地上啐了一口血水，“有这方破石头……就算是天天趴在土里刨垃圾，老子早晚也能把那些收岁贡的仙门大族，连皮带骨全给嚼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