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猫叫昭昭，人也叫昭昭------------------------------------------，才消化掉“程屿的微博账号关注了她的小号”这件事。——她躺在床上，举着手机，把那个账号的主页翻了个底朝天。用户名c.y_arch，头像是昭昭（猫），简介空白，粉丝0，关注1。，头像是她在成都工作室窗台上拍的一张逆光照片，简介写的是“写歌的，偶尔修东西”。：三年前。：没有。：不可见。，这个号注册了三年，什么都没发过，单纯的只是关注了她一个人。，盯着天花板。417的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是这个房间在时间中微微叹了口气。——“你的demo我们都很惊艳”。那些demo里有一半是她发在微博小号上的片段，从来没有正式发表过。，那他大概听过她写的每一段未完成的旋律。每一段。，配文是：“写给一个很久没见的人。他大概永远听不到。”，把脸埋进枕头里。。明天还有正事。，Oliver *lake约了上午十点开会。。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猫叫。
不是幻听。是从418传来的，隔着一面不隔音的墙，清晰得像在耳边。一声，停了一下，又一声。
不是那种撒娇的喵，是短促的、带着点不耐烦的“喵嗷”——翻译过来大概是“我饿了”或者“你倒是理我一下”。
然后是程屿的声音。
“等会儿。”
隔墙传过来闷闷的，像是在厨房里。猫又叫了一声。程屿没再说话，但**昭听到碗放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猫埋头吃饭的吧唧声。
她又看了眼手机。程屿正在厨房里给猫倒粮，穿着那件深灰色家居服，可能还没戴眼镜，猫在他脚边绕来绕去。
那只灰蓝色的英国短毛猫，两岁大，叫昭昭。每天被他叫这个名字至少二十遍。
**昭把被子拉过头顶。
不行。不能再想了。她明天还要开会。
但那声猫叫一直悬在她耳边——像一根不太紧的琴弦，被轻轻拨了一下，余音不停。
——
第二天早上出门前，**昭在门把手上发现了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一盒牛奶和一只可颂。袋子提手上夹着一张从图纸边角撕下来的纸条，铅笔写的：“楼下超市的可颂比711好。趁热。——418”
她看了看纸条，又看了看可颂，又看了看418紧闭的房门。
然后她掏出手机，对着纸条拍了张照片，发到季萱的微信。
**昭：图片
**昭：每天早上都放吃的在门把手上，有问题吗
季萱：有问题
季萱：问题是你为什么还不敲门
**昭：我在吃可颂
**昭：挺好吃的
季萱：你这个回避问题的方式跟程屿简直是绝配
她没有回。她咬着可颂下楼的，嘴角一路都是翘的。
Oliver *lake的独立音乐厂牌在东伦敦一条安静的小街上。
砖墙，黑框玻璃门，门上的logo是一只手绘的狐狸。**昭推门进去的时候，前台的金发姑娘刚挂掉一个电话，冲她露出一个可以用“明亮”来形容的笑。
“你是昭昭？Oliver在二楼等你。他说带了新豆子，不喝会后悔。”
楼梯间的墙上挂满了黑胶唱片封套，从爵士到电子，排列毫无章法但看着很舒服。
**昭一边上楼一边想：这个厂牌的风格和Oliver给人的感觉一模一样——那种不太用力的、恰到好处的讲究。
Oliver *lake站在二楼茶水间，正在往手冲壶里注水。他看到她时眼睛亮了一下，放下水壶迎上来，伸出右手。
不是握手，是那种很自然的、老友式的单手轻抱肩膀。
“时差倒过来了吗？”他的英语带着一点点苏格兰口音，尾音微微上扬，“倒不过来也没关系，今**要是请你喝咖啡。”
“昨晚睡得还可以。”**昭说，在他递过来的杯子里喝了一口。咖啡很香，带一点果酸。
“昨晚睡得‘还可以’，”Oliver重复了一遍，挑起一边眉毛，“也就是说其实没睡好。没关系，第一次来伦敦都这样。我当年从格拉斯哥过来，前三天没合眼。”
“因为时差还是因为兴奋？”
“因为隔壁酒吧的贝斯手每晚排练到凌晨三点。”他笑着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有一张大木桌，墙上贴满了各种演出的海报和手绘曲目表。
桌上摊着几页打印好的资料，是她的驻留申请表和demo的谱面分析。每段旋律旁边都用工整的英**了批注，有一行甚至直接写了中文——
“这一段副歌的转调处理很惊艳。想知道她的灵感来源。”
**昭在这行字上多看了两秒。
灵感来源的问题，她可能不太方便回答。因为那段副歌的灵感来源此刻正在伦敦另一头画隔音改造图纸。
Oliver拉了把椅子示意她坐下，自己靠在桌沿上，姿态松弛得像在聊天气。
“坦白说，你的音乐有一样东西很打动我——它听起来像是在跟某个人说话，但又不完全说出来。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的意思。”
“我理解。”**昭说，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所以我不打算干涉你的创作方向，”Oliver翻开一页谱子，“但我想帮你找到那个‘没完全说出来的部分’。驻留期结束之前，你愿意尝试把那个部分唱出来吗？只唱一次也算。”
**昭沉默了三秒。
“我试试。”
Oliver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忽然换了话题：“对了，Lucas Chen你认识吗？他前两天跟我提起你。”
“Lucas？”
“建筑事务所的那个，中英混血，嘴很碎。他说他的合伙人是你高中同学。还说——”Oliver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你的邻居每天早上都从超市买你微博提过的食物。”
**昭差点把咖啡喷出来。
“……他微博告诉你的？”
“不，Lucas告诉我的。他说他的合伙人已经没救了。我问为什么，他说如果一个男人把猫取成暗恋对象的名字，连续三年用微博号关注她的一切但不敢点赞，那不是没救了是什么。”
**昭的耳尖开始发烫。
Oliver看着她，笑了起来。不是调侃的笑，是那种很温和的、发现了一个美好秘密的笑。“别紧张。我觉得挺可爱的。如果你愿意，可以随时带他来厂牌玩。我想看看写出那些旋律的人，她的灵感来源长什么样。”
“他不是我的——我们只是——”
“好，你们只是邻居。”Oliver举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但眼睛里的笑意更浓了。
从厂牌出来的时候伦敦下了小雨。
**昭站在门口的雨棚下，打开手机看到一条新消息。不是季萱，不是邮件，是微博的私信提醒。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微博私信。来自用户c.y_arch。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对话框里只有一张图片——一张从四楼窗口往外拍的照片，画面是雨中的泰晤士河，灰蓝的水面上有一艘慢吞吞的游船。
拍照的角度不算特别，但构图干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图片下面附了一行字：
“下雨了。出门带伞。这个城市雨比成都还多。”
**昭盯着这行字。第一反应：他怎么知道我没带伞。第二反应：这个人的私信功能居然是用来发天气预报的。
她靠在砖墙上，咬着下唇想了大概十秒。然后开始打字。
**昭的微博小号：你怎么知道我没带伞
c.y_arch：你早上出门手里只有可颂
**昭的微博小号：你每天早上都看门缝是吧
c.y_arch：不是看门缝。是听门关上的声音。你的门比我的门重一点，关上之后会多响半秒
**昭把手机抱在胸前，仰头看着雨棚边缘落下的雨帘。雨不大，很密，把整条街染成湿漉漉的灰蓝色，空气里有种青涩的泥土味。
这个人。用声音判断她有没有出门。把她随手发过的所有旋律都听了一遍。连门关上的声音都不放过。
她低头继续打字。
**昭的微博小号：那我问你一个专业问题
c.y_arch：说
**昭的微博小号：一只猫叫昭昭，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对面沉默了大概半分钟。她看到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一下，停了一下，又闪了一下。然后消息过来了。
c.y_arch：两年零四个月前
c.y_arch：收养它的那天
c.y_arch：它原来的名字叫Mochi
c.y_arch：改了
没有多余的解释。四行消息，每一行都短，每一行都接在上一条的呼吸间隙里。
像是在练**种陈述，练习了两年零四个月，就为了这一次把答案交出去。
雨声变大了一点。**昭靠在墙上，把手机举到眼前，拇指悬在屏幕上很久。然后她打了六个字。
**昭的微博小号：你改得挺好的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塞进口袋，走进雨里。
她没有跑，也没有遮头，就这么走在东伦敦湿漉漉的人行道上。雨点打在肩膀上，凉凉的，但她胸腔里有东西在烧。
回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她全身已经湿了一半。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墙上映出一个头发贴在额头上、嘴角却无论如何压不下去的年轻姑娘。
四楼的走廊安静如常，417和418的门都关着。
她的门把手上没有今天的第二袋食物。
但门缝下面多了一张纸条。
她蹲下来捡起。纸是从A4速写本上撕下来的，比之前那些都大，对折了一次。
展开之后里面是铅笔画的图——不是建筑图纸，是一只猫的速写。
画得很像，灰蓝色的英短，圆脸，半眯着眼，尾巴盘在爪子前面。
猫的脖子下方画了一个小圆圈，圈里写着一行字：
“它原来叫Mochi。
改的时候我对自己说：如果以后真能见到你，这个名字是唯一不需要解释的事。
但你问了。
所以我解释了。
——418”
**昭蹲在门口，湿衣服上滴滴答答的水珠落在地毯上。她把那张画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三遍，最后小心地对折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那个口袋贴心脏。
然后她站起来，敲了隔壁的门。
三下。很轻，但很坚定。
门开了。
程屿站在门口，没有家居服，今天穿的是深灰色的T恤，眼镜放在头顶上，手里还握着一支铅笔。
他的表情和以往一样平静，但**昭注意到他开门的速度比正常的“听到敲门”快了至少一倍。
他看着门外湿漉漉的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没带伞？”
“对。”
“进来吹一下头发——”
“等一下，”**昭抬起手，示意他先别说话，“我有个问题。”
程屿静下来，看着她。
“你这只猫，”她用手指了指他脚边正在探头探脑的灰蓝色身影，“平时你叫它的时候它应吗。”
程屿愣了一下。“应。”
“怎么应的？”
他低头看看猫，又抬头看她。然后他唤了一声：“昭昭。”
那只灰蓝色的英短立刻“喵”了一声，尾巴翘起来绕过他的脚踝。
“该你了。”他说。
**昭憋了一路的笑终于从嗓子眼里跑出来，声音不大，闷闷的，带着淋了雨的鼻音。她蹲下来朝那只猫伸出手，猫闻了闻她的指尖，然后蹭了一下。
“行吧，”她说，手指揉了揉猫耳朵，“看来这个名字我得分一半。”
程屿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铅笔。他看着她蹲在地上逗猫，湿哒哒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但嘴角的弧度从发丝的缝隙里漏出来，亮亮的，像雨刚停之后从云层边沿挤出来的一线光。
他把铅笔换到左手，右手**裤子口袋，握紧了什么东西。
是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上面写了三行字，笔迹被划掉了好几遍，但还是能看出来——
“要不要一起吃饭。
楼下新开了家拉面店。
也不是很新，开了三个月了。
——但你才来**天。”
他没拿出来。只是站在门口，看隔壁那个淋了雨的姑娘在他的猫面前笑成一团。
猫在她的手心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尾巴尖勾着她的手腕，像是也认出了这个名字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