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诗涵的委托------------------------------------------，薛安是被手腕烫醒的。，是烫——像有人在他腕骨上贴了块暖宝宝，还是最高档那种。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缝扎进来，刺得他眯起眼。，那道疤还在，淡金色的纹路消失了，但皮肤底下隐隐有热流在窜，像血**灌了温泉水。“什么玩意儿……”他嘟囔着坐起来，摸过床头的木牌。，温温的，触手有种奇异的安抚感。薛安把它攥在手里，那股热流慢慢平复下去。，脑子里闪过昨晚老秦那些话——龙渊，封印，杀生石，还有那句莫名其妙的“诅咒”。，今天跟诗涵有约。“操。”，翻身下床。洗漱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有点重，头发乱得像鸟窝，下巴冒出青茬。典型的一夜没睡好脸。“就这德行去见姑娘，”他对着镜子说，“人家还以为你是来讨债的。”，他现在这处境，跟欠了一**债也差不多。，老秦已经在前厅了。老爷子坐在太师椅里，面前摊着本泛黄的《金石录》，手里拿着放大镜，看得认真。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粥在锅里，咸菜自己夹。师父早。”薛安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退回来，“那个……我上午要出去一趟。去哪儿？”
“见个朋友。”薛安含糊道，“就……吃个饭。”
老秦放下放大镜，抬眼看他。
那眼神很平静，但薛安觉得自己像被X光扫了一遍。
“哪个朋友？”老爷子问。
“诗涵。”薛安老实交代，“她说有事找我帮忙。”
老秦沉默了三秒。
“我昨晚怎么说的？”
“让我离她远点。”薛安抓了抓头发，“但她都找上门了，我总得去说清楚吧？就说我帮不了，完事儿。”
“你确定你只是去说清楚？”
“确定。”
“你确定你不会因为她多说两句，就心软？”
薛安不吭声了。
老秦叹了口气，摆摆手：“去吧。记住，不该说的别说，不该碰的别碰。中午十二点前必须回来，下午有批货要到，你得帮着搬。”
“知道了。”
薛安溜进厨房，盛了碗白粥，夹了两筷子酱黄瓜，三两口扒完。换衣服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穿了那件深灰色的中式盘扣衬衫——昨天那件洗了，这件是备用的，款式一样。
出门前，他看了眼多宝阁。
暗门关着，严丝合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底下那间密室里，藏着足以颠覆他二十年认知的东西。
约定的茶馆在老城区，离古玩街四站地铁。
茶馆叫“清韵斋”，开了三十多年，门脸不大，但里头别有洞天——两层小楼，天井里种着竹子，假山流水，环境清幽。薛安以前跟老秦来过几次，主要是陪老爷子见那些神神秘秘的“老朋友”。
他推门进去，穿旗袍的服务员迎上来：“先生几位？”
“有约，姓诗。”
“诗小姐在二楼‘听竹’间，这边请。”
跟着服务员上楼梯，木楼梯吱呀作响。二楼更安静，走廊两侧是包厢，门楣上挂着竹牌，写着“观云听雨闻香”之类的名字。尽头那间就是“听竹”。
门开着一条缝。
薛安敲了敲门。
“进。”诗涵的声音。
他推门进去。
包厢不大，十平米左右，临街的窗户支着，能看见外面老街的行人和梧桐树。屋里一张八仙桌，两把圈椅，桌上摆着套青瓷茶具，炉子上的铜壶正咕嘟咕嘟冒热气。
诗涵坐在靠窗的位置，没穿练功服，换了身简单的白色棉麻衬衫，头发还是高马尾，但鬓角碎发用**别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正低头看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薛安，愣了一下。
“你……”她上下打量他，“脸色不太好。”
“昨晚没睡好。”薛安在她对面坐下，“做噩梦，梦见有人追债。”
诗涵笑了笑，没接话，伸手拎起铜壶，开始烫杯、洗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常泡茶的人。
薛安看着她那双握着茶壶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和食指第二节有层薄茧——不是干粗活磨出来的，是常年握什么东西磨出来的。而且她握壶的姿势很特别：拇指压着壶盖，食指扣着壶把，其余三指虚虚拢着，像在握剑。
“你练剑？”薛安随口问。
诗涵动作顿了一下。
壶嘴悬在茶杯上方，茶水停了半秒，又继续流下。
“你怎么知道？”她抬眼，眼神里有一丝警惕。
“你握壶的姿势。”薛安指了指她的手，“标准的剑指握法。我也是练武的，虽然练的不是剑，但见过我师父这么握东西——他年轻时使刀。”
诗涵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倒茶，语气恢复了平静：“你观察力不错。”
“干我们这行的，眼力不好容易挨坑。”薛安接过她递来的茶杯，没喝，放在鼻尖下闻了闻，“正山小种？香气挺正。”
“你还懂茶？”
“我师父懂，我跟着瞎喝。”薛安放下杯子，直入主题，“说吧，找我什么事？鉴定费很贵的，按分钟计。”
诗涵没笑。
她放下茶壶，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薛安，我接下来说的事，可能有点……超出常理。我希望你听完，能暂时放下‘这不科学’的念头。”
薛安心说，我昨晚刚知道自己是“灵能绝缘体”，现在还有什么不科学的？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你说。”
“我师门——蜀山剑派，你听过吗？”
“小说里见过。”
“现实里也有，不过不叫剑派，叫‘蜀山古武传承研究会’，挂靠在省武术协会下面，正经注册的社会团体。”诗涵说，“我们这一脉传了三百年，祖上出过几位剑术大家，近代也有些人参军入伍，立过功。总之，是正经传承。”
薛安点头：“然后？”
“师门在川西有个老宅，宅子里有个秘库，藏着些祖上留下的东西。三个月前，秘库被人动了，丢了一样物件。”诗涵顿了顿，“一块青铜残片，上面刻着‘杀生石’三个字。”
来了。
薛安握紧了茶杯，指尖有点发白。
“杀生石？”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这名字有点邪性。”
“是很邪。”诗涵点头，“师门记载，那东西是明朝时一位祖师从东瀛带回来的，说是‘镇物’，能压制某些不干净的东西。具体是什么，记载语焉不详，只说绝不能让其现世。”
“然后它丢了。”
“丢了。”诗涵脸色沉下来，“而且不是普通失窃。秘库有机关，有看守，但那天晚上，什么都没触发，东西就不见了。像被人用钥匙开门拿走的。”
“**？”
“可能。”诗涵说，“但更麻烦的是，东西丢了之后，师门开始出事。”
“什么事？”
“先是守库的两位师兄接连病倒，高烧不退，胡话里总念叨‘尾巴’‘眼睛’。接着是川西那边，接连出了几起野兽伤人事件——跟你们S市新闻里报的那些很像，绿眼睛，力大无穷，行动迅捷。”诗涵盯着薛安，“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薛安没说话。
他想起昨晚老秦说的：杀生石现世，妖化体频出。
“所以你来找我，”他慢慢说，“是想让我帮你找回那块石头？”
“不完全是。”诗涵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个平板，解锁，调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照片拍的是一个地下室的场景，水泥地，灰扑扑的，角落堆着杂物。地上用粉笔画着个人形，人形周围散落着一些碎块——看材质，像是陶器。
“这是师门秘库被撬那天，另一个房间的情况。”诗涵说，“这房间原本放着些不值钱的陶俑，但那天，所有陶俑都碎了。而且——”
她滑动屏幕，下一张照片是特写。
碎陶片里，混着几块不一样的东西。
青铜的，边缘不规则，表面有锈，但能看出刻着纹路。
薛安瞳孔一缩。
那纹路，跟他昨晚看到的那块假货，一模一样。
九条尾巴，盘绕**形。
“我们在碎片里找到了这个。”诗涵的声音很冷，“但师门记载里，从没说过秘库里有这种东西。它像是……凭空出现的。”
“或者说，”薛安接口，“是有人故意留下的。”
诗涵点头：“我也是这么想。所以我去查了最近三个月全国各地的文物失窃案和黑市流通记录，发现一个规律——凡是跟‘妖’‘狐’‘尾’这些关键字沾边的古物，近半年流出量增加了三倍。而最大的集散地，就在S市。”
她看着薛安。
“我需要一个懂行的人，帮我进地下黑市，辨认哪些是真货，哪些是陷阱。我师门在S市没什么人脉，我想来想去，只有你。”
薛安沉默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温了，入口微涩，回甘很慢。
“诗涵，”他说，“你为什么找我？我们认识不过三个月，见面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你就这么信我？”
诗涵没立刻回答。
她转头看向窗外，老街上有对老夫妻在散步，老爷子拄着拐杖，老**扶着他，走得很慢。梧桐叶子黄了，风一吹，簌簌地落。
“因为你看东西的眼神。”她忽然说。
“嗯？”
“我第一次去你店里，你在修一个破损的瓷瓶。那时候你低着头，手里拿着镊子，一点点拼碎片。那个眼神……”诗涵转回头，看向他，“很专注，很干净，像在对待什么特别珍贵的东西。但我后来发现，你店里比那瓷瓶值钱的东西多了去了，可你修它们时，眼神都一样。”
她顿了顿。
“这年头，能把每件旧物都当回事的人，不多了。我觉得，这样的人，至少不会随便骗人。”
薛安看着她，没说话。
诗涵的眼睛很亮，瞳孔是深褐色的，此刻映着窗外的天光，像两潭清澈的泉水。她说这话时，没有刻意煽情，语气平静，但正因如此，才显得真诚。
薛安想起老秦的警告。
想起手腕的封印。
想起那句“破魔不是恩赐，是诅咒”。
他应该拒绝的。立刻，马上，头也不回地走掉。
但——
“地下黑市，”他听见自己开口，“不是那么好进的。需要引荐人，需要担保，还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比如，你是买家，我是你的鉴定师。而且那里头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甚至有……”
他停住了。
“有什么？”诗涵问。
“有不像人的东西。”薛安说得很慢，“你确定要去？”
诗涵的眼神坚定起来。
“我必须去。那块石头如果落在不该落的人手里，会出大事。师门的责任在我身上，我不能躲。”
薛安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行吧。”他说，“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进去之后，一切听我指挥。我说走就走，说撤就撤，别问为什么。”
“可以。”
“第二，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别大惊小怪，别动手——除非我让你动。”
诗涵犹豫了一下，点头：“好。”
“第三，”薛安看着她，“完事之后，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别拿‘武术教练’糊弄我。”
诗涵眼神闪了闪。
“你怎么知道——”
“你握茶杯的姿势，是剑指。你虎口的茧，是常年握剑磨的。你走路时脚跟先着地，步距固定，这是练轻身功夫的习惯。还有，”薛安指了指她的帆布包，“包带上有磨损，位置正好是剑柄的长度——你平时带的不是木剑，是真家伙。”
他顿了顿。
“诗涵小姐，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空气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风吹进来，拂动诗涵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柔和了一些。
“等这件事了了，”她说，“我会告诉你。我保证。”
薛安盯着她，最终点头。
“成交。”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预祝合作顺利。”
诗涵也端起杯子，和他轻轻一碰。
“谢谢。”
“别谢太早。”薛安喝干茶，放下杯子，“地下黑市那种地方，进去了能不能全须全尾出来，得看运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假装看外面的街景，实则用余光扫视对面。
老茶馆对面是家咖啡馆，落地玻璃窗，里头坐着几个人。靠窗的位置，有个穿黑夹克的男人，戴着鸭舌帽和口罩，面前摆着杯咖啡，但没喝，手放在桌下，像是在看手机。
薛安眯起眼。
那人的坐姿很端正，背挺得笔直，不像普通客人。
而且，从薛安进茶馆到现在，二十分钟了，那人一动没动。
“诗涵。”薛安忽然开口。
“嗯？”
“你过来的时候，有人跟踪吗？”
诗涵脸色一变，立刻起身走到窗边，顺着薛安的目光看去。
“那个黑衣服的？”
“嗯。从我们坐下到现在，他一直没动过。”
诗涵盯着看了几秒，低声说：“我进来时扫过周围，没发现异常。但如果是专业的人，不会让我发现。”
“你觉得是冲你来的，还是冲我？”
“都有可能。”诗涵说，“师门的事，可能已经惊动了一些人。而你……”她看了薛安一眼，“你昨晚碰了那块假货，虽然只是假货，但上面的追踪术是实的。施术的人，现在应该知道你在哪儿了。”
薛安后背一凉。
“那我们现在——”
“别慌。”诗涵按住他的手臂，力道不大，但很稳，“如果真是冲我们来的，在茶馆里动手太显眼。他们大概率会等我们出去，找僻静地方。”
“所以？”
“所以，我们不走寻常路。”诗涵松开手，走到包厢门口，拉开门，对走廊里的服务员说，“麻烦结账。另外，你们后厨那边，有后门吗？”
服务员是个小姑娘，愣了一下：“有是有，但那是员工通道，一般不对外开放……”
诗涵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百元钞递过去：“麻烦通融一下，我们有点急事。”
小姑娘看了看钱，又看了看诗涵，犹豫了一下，点头：“那……你们跟我来。”
薛安跟着诗涵走出包厢，临走前，他又看了一眼窗外。
对面咖啡馆里，那个黑衣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向茶馆的方向。
隔着一整条街，薛安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了过来。
他收回视线，快步跟上诗涵。
五分钟后，薛安和诗涵从茶馆后巷钻出来，拐进另一条老街。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头爬着枯藤。地上有积水，踩上去啪嗒作响。
“现在去哪儿？”薛安问。
“先分开。”诗涵说，“我去引开可能跟踪的人，你去个安全的地方待着。晚上八点，我们在古玩街东口的牌坊下碰头，我带你去见引荐人。”
“那你呢？”
“我没事。”诗涵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傲气，“我可是正经练过的。一般人近不了身。”
她说着，从帆布包里摸出个东西，塞进薛安手里。
是个黑色的金属片，拇指大小，边缘光滑，正面刻着个简单的符文。
“这是什么？”
“护身符，师门的小玩意儿。戴着，能遮掩气息，也能在紧急情况下联系我。”诗涵说，“握紧了，心里默念我的名字，我能感觉到。”
薛安捏着金属片，触手冰凉。
“诗涵，”他忽然说，“如果真遇到危险，别硬撑。跑，不丢人。”
诗涵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你也是。”她说，“晚上见。”
说完，她转身，快步走出巷子，混入老街的人流，几个拐弯就不见了踪影。
薛安站在原地，握紧手里的金属片。
巷子深处，有野猫叫了一声，凄厉得像婴儿哭。
他抬头，看了眼阴沉沉的天。
要下雨了。
同一时间，茶馆对面的咖啡馆里。
黑衣男人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一个地图界面，一个红点正在快速移动，方向是城西。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
“目标离开茶馆，分头行动。女的往城西去了，男的还在原地。”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跟女的。男的暂时不动，留着有用。”
“明白。”
黑衣男人起身，丢下张钞票，走出咖啡馆。他沿着老街往西走了几十米，拐进一条小巷，巷子里停着辆黑色摩托车。
他跨上车，发动引擎，摩托车低吼着窜了出去。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水花里，倒映出阴沉的天，和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手机屏幕还亮着，地图上的红点，正朝着城西的废弃工业区，快速移动。
男人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跑吧。”
他低声说。
“看你能跑多远。”
摩托车加速，消失在老街尽头。
而巷子另一头，薛安从阴影里走出来，看着摩托车远去的方向，缓缓吐了口气。
他摊开手，掌心里，那片黑色金属符，正微微发烫。
像在预警。
又像在催促。
他握紧符片，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
雨，终于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