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起，又一盏盏熄灭。开放办公区还有七八个年轻人在加班，听到声音，有人从格子间抬起头。目光相遇的瞬间，那些年轻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同情，有庆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下一秒，所有人都迅速低下头，键盘的敲击声重新响起，噼里啪啦，比刚才更密集、更用力，像是要用声音填补某种尴尬的沉默。
那声音在凌晨的空气里格外刺耳，每个敲击都像敲在骨头上。
二 办公室的最后告别
老张的独立办公室在楼层东南角，十平米，三面是磨砂玻璃，一面是实墙。八年前他升任技术总监时搬进来的，那时女儿刚上小学，妻子特意去花卉市场买了一盆绿萝放在文件柜顶上，说是有生气。如今绿萝的藤蔓已经垂到地面，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枯，新的藤蔓从枯叶间钻出来，继续向下生长。
他拧开办公室的门。指纹锁“嘀”的一声，绿灯亮起，这是最后一次了。明天，他的指纹就会被从系统里删除，这扇门将不再认识他。
桌上还摆着女儿六岁时的照片，木头相框，边缘的漆已经有些剥落。照片里的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缺了一颗门牙，对着镜头笑得毫无保留，眼睛弯成月牙。那是她小学入学第一天，在校门口拍的。老张记得那是个晴天，阳光很好，女儿背着几乎和她一样高的新书包，挥手说“爸爸再见”时，辫子一甩一甩的。
现在女儿已经初二了，身高窜到了一米六五，比他妻子还高出两公分。上次她想买一条新裙子，老张说“等爸爸这个项目上线就带你去”，女儿“哦”了一声，低头划着手机屏幕，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已经很久没有那样毫无顾忌地大笑了，拍照时总是抿着嘴，或者用手挡着脸，说“难看死了”。
老张在椅子上坐下，转椅发出一声轻微的**。这张椅子陪了他八年，真皮表面已经被磨得发亮，扶手处凹陷出他手臂的形状。他慢慢地、一件一件地收拾东西，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一个马克杯，白底蓝字，印着“风雨同舟十五年”，是公司十五周年庆时发的纪念品。杯壁上积了一层褐色的茶渍，怎么洗也洗不掉。他记得拿到这个杯子的那天，部门还开了香槟，总经理在台上说“我们是一家人”，台下掌声雷动。那天的蛋糕很甜，甜得发腻。
一台老旧的ThinkPad，外壳的四角已经磨出了白色。这是五年前公司配的，早就该换了，行政部提过三次，他都说不急，还能用。其实是因为里面存了太多东西：这八年来所有的项目文档，技术方案，会议纪要，还有那些凌晨两三点写给团队的长邮件。每一个G的数据，都是一段被压缩的时间。
几本厚重的专业书，《分布式系统原理》《算法导论》《编程珠玑》，书页已经泛黄卷边，空白处写满了笔记。翻开其中一本，掉出一张便签纸，上面是女儿稚嫩的笔迹：“爸爸早点回家”，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他记起来了，那是三年前的某个晚上，他答应女儿八点前回家给她讲数学题，结果临时线上故障，他在这间办公室熬到凌晨三点。回家时女儿已经睡了，桌上留着这张纸条。
一个颈椎**仪，黑色的，表面的人造革已经开裂，露出里面灰色的海绵。这是妻子三年前买的，当时他连续加班一个月，脖子僵硬得转头都困难。妻子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就把这个**仪放在他办公桌上。他用了三年，每周至少用五次，每次十五分钟。嗡嗡的震动声曾是他深夜唯一的陪伴。
一个淡蓝色的文件夹，里面是历年的体检报告，从三十五岁到四十五岁，一共十一份，厚度逐年增加。他抽出最上面那份，上个月的。纸质光滑，打印整齐，像一份宣判书。
报告单上，异常指标用红色标出：
轻度脂肪肝（中度趋势）
颈椎曲度变直，C4-C6椎间盘突出
偶发房性早搏，建议心内科随访
血脂异常：总胆固醇6.8mmol/L，低密度脂蛋白4.5mmol/L
空腹血糖6.2mmol/L（临界）
前列腺特异性抗原轻度升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