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房间空的只剩一张沙发------------------------------------------。A座的货梯宽敞明亮，轿厢里甚至还贴着带着淡淡香味的防撞软包。“叮——”，厚重的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滑开。、衣服上沾着泥水和纸箱碎屑的搬运工喘着粗气，用推车把一摞摞用胶带死死缠住的纸箱推进楼道。昂贵的大理石地砖上，立刻印下了一串泥泞的脚印。，拧开了4602的门。“师傅，小心点门框，直接推进去就行。”，一股毛坯房特有的、混合着水泥和廉价涂料的味道扑面而来。，四下打量了一圈，忍不住咂了咂嘴：“豁，老板娘，你这房子地段可真好，从这窗户看出去，大半个江川市都能看见。就是……也太干净了吧？”，是委婉的说法。，空旷得甚至能听见脚步的回音。，孤零零地摆着一张灰色布艺沙发。沙发前面没有茶几，只有一张折叠小方桌。电视墙是一面白墙，上面连个钉子眼都没有。开放式厨房里没有**门大冰箱，没有微波炉，只有燃气灶上架着两口孤零零的锅，以及水槽边沥水篮里的几套餐具。。，没有精致的家电，只有为了省钱而做出的极致妥协。“刚交房没多久，还没顾得上买家具。”沈青青语气平静地掩饰着窘迫，挽起袖子开始指挥，“师傅，咱们分一下类。带青青超市红色胶带的箱子，全放主卧；蓝色胶带的，放那个小的书房；水和那些重的东西，先堆在客厅靠墙的角落。”，开始像工蚁一样，把货车里的东西一点点搬进这个半空中的水泥盒子里。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4602的宁静被彻底打破。
超市里拆下来的五排双面金属货架，被沈青青指挥着，硬生生塞进了主卧和书房。本来就不大的空间，瞬间被冰冷的金属骨架填满。
“红色箱子拆了，往架子上码！”
随着纸箱被划开，主卧的空气里开始弥漫起大米、面粉和各种干货混合的味道。
整整二十袋50斤装的东北大米、十五袋面粉、成箱的挂面、出前一丁和康师傅方便面、三整箱压缩饼干、几百盒午餐肉、***和八宝粥罐头，被分门别类地码放在主卧的货架上。底下最阴凉的角落，塞满了干**、紫菜、海带丝、燕麦片。
那些没来得及卖出去的盐、白糖、酱油、陈醋、耗油，以及她平时爱喝的速溶咖啡、红茶包，也把剩下的空隙填得满满当当。
原本应该放着温馨双人床和衣柜的主卧，此刻看起来就像是个战备粮仓。沈青青甚至连放床的地方都没留，只在角落铺了一张带塑封膜的单人席梦思床垫。
隔壁的书房则**用品占领。
几百包抽纸和卷纸堆到了天花板。几十箱各种牌子的卫生巾、湿巾、一次性洗脸巾占据了整整两排货架。地上码放着成箱的洗衣液、肥皂、牙膏牙刷。
最显眼的，是那一座由五十袋猫砂和几十卷加厚黑色垃圾袋堆成的小山，那是她被进货商坑了的滞销货，此刻也只能无奈地堆在书房的门后。
至于客厅的阳台和角落，则被能源和杂物填满。
几十箱瓶装水、两打桶装水、十几个超大容量的充电宝、手摇充电手电筒、成盒的南孚电池、几大包火锅、**用的无烟机制炭、几盒固体酒精块、几十个打火机和几十包粗蜡烛。
“呼——”
李师傅把最后一箱消毒液放在阳台角落，直起身捶了捶酸痛的后腰，看着几乎连下脚地都没有的客厅，忍不住乐了。
“我说老板娘，你这是要在46楼开个空中仓库啊？”他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咱们市虽然年年下暴雨，但也用不着囤这么多东西吧？你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要世界末日了，搁这儿防生化危机呢。”
另一个年轻搬运工也跟着笑：“就是，姑娘，这大米放久了要生虫的。你这一个人吃，吃到过期也吃不完啊。”
沈青青听着他们的打趣，只觉得脸上**辣的。
别人买新房，搬进来的是名牌家电、真皮沙发；她买新房，搬进来的是倒闭超市的破烂和滞销货。这种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失败感，让她只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超市租期到了，临时没地方放，过渡一下，过渡一下。”她一边说，一边从包里点出几张百元大钞，连同手机上转过去的尾款和红包，一起结给了李师傅。
“得嘞，那我们走了，您自个儿慢慢收拾。”
大门被重重关上。
“砰。”
随着最后一声闷响，整个4602瞬间安静下来。
沈青青脱力般地瘫倒在客厅唯一的那张二手沙发上。她的衣服早就被汗水和雨水湿透，贴在背上冰凉一片。
她转过头，看着满屋子的金属货架和堆积如山的纸箱。
房间塞得太满，但也太空了。
满的是足以开一家小型便利店的物资，空的是这房子里没有一丝正常生活的气息。没有冰箱来冰镇一罐可乐，没有电视机能发出嘈杂的人声来冲淡孤独，连洗个热水澡的燃气热水器都还没来得及装。
她今年二十九岁，单身，事业失败，存款几乎清零。除了这套还要还三十年房贷的毛坯房，和这一屋子不知道要卖到猴年马月的货，她一无所有。
沈青青闭上眼睛，眼眶有些发酸。她用力咬了一下嘴唇，把那种无用的自怜自艾硬生生憋了回去。
“哭什么？至少还有个窝，至少饿不死。”她深吸了一口气，喃喃自语。
她站起身，走到阳台巨大的落地窗前。
46层的高度，让她拥有俯瞰整座城市的视角。但此刻，窗外的江川市并没有什么美丽的风景。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暴雨如同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将整座城市死死裹住。远处的霓虹灯在浓重的水汽中晕染开来，模糊不清。她能看到楼下主干道上的车流已经完全停滞，变成了一条闪烁着红色尾灯的长龙。积水反射着冷硬的路灯光芒，看起来像是一条正在城市血**蔓延的暗河。
狂风卷着暴雨，狠狠地砸在46层的加厚隔音玻璃上，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砰砰声。
沈青青下意识地抱紧了胳膊。
高处的风声总是格外凄厉，但这扇紧闭的窗户，和身后那些散发着面粉和纸箱味道的物资，却在这狂风骤雨中，给了她一种莫名其妙的安全感。
她走到纸箱堆里，撕开一包临期的苏打饼干，就着半瓶矿泉水咬了一口。
干涩的饼干渣在口腔里散开。
不管外面下多大的雨，至少今天晚上，她可以在自己的房子里，不用看房东的脸色。
只是此时的沈青青还不知道，这已经是最后几个能看到路灯亮起的夜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