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钢铁只认温度不认国籍------------------------------------------。，厂区灯火还亮着。。、铁锈味、热料味，从车间方向一股股顶过来。。，白光压在水泥地上。。，二十六岁，肩宽背厚，腰间皮带勒得很紧。，他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徐哥。”。“你咋在这？杨厂长让我守门。”。“里头来人不少。部里专家，还有俩***。”
徐卫疆卷起袖口。
“火气大？”
陈铁锤嘿嘿一笑。
“那个大鼻子拍桌子，说你瞎搞，说咱不懂钢。”
“谁懂，炉子说。”
陈铁锤眼睛一亮。
“要不要我进去？”
“你进去干啥？”
“他再拍桌子，我拍他。”
徐卫疆看他一眼。
“这是厂办。”
陈铁锤立刻收笑。
“哦。”
他想想，又补一句。
“那我拍门框。”
徐卫疆没理他，推门上楼。
楼道里有潮木头味。
会议室门没关严，烟从门缝往外钻。
茶缸盖碰着杯沿。
当啷。
当啷。
杨建业的声音有些哑。
“伊万同志，试炉数据在这里。”
“强度提升，返矿下降，燃耗也降。”
一个粗嗓门砸出来。
“不可能！”
“这违反经验。”
翻译跟着开口，额头全是汗。
“伊万同志认为，这几项参数还需要复核。”
徐卫疆推门进去。
屋里人一齐转头。
长桌两边坐满人。
赵工缩在角落，茶缸捧在手里。
部里来的老专家戴着黑框眼镜，面前摊着记录纸。
杨建业站在桌头。
头发被他揉得乱糟糟。
对面坐着个苏联专家。
高鼻梁，红脸膛，名字牌上写着伊万。
伊万看见徐卫疆，嘴角往下一压。
“就是他？”
翻译忙说：
“伊万同志问，您就是徐卫疆同志？”
徐卫疆拉开椅子，没有坐。
“是我。”
伊万把文件推过来。
纸页擦着桌面，响得刺耳。
“年轻人，你改返矿比例，改焦粉配比，还改点火温度。”
“烧结不是靠胆子干出来的。”
翻译小心转述。
话刚落，伊万又拍一下桌子。
“不是不妥，是荒唐！”
“烧结不是儿戏。”
“***勇气炼钢。”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机器还在响。
轰隆，轰隆。
杨建业**额头。
“卫疆，你先说。”
伊万冷着脸。
“他说什么？”
“苏联专家组在这里三年。”
“你们连仪表校准都做不好。”
这话太刺。
翻译卡住。
部里老专家抬起眼。
赵工把茶缸放下，瓷盖磕出一声脆响。
徐卫疆从兜里摸出英雄牌钢笔。
笔尖在桌面轻轻点两下。
胸口旧伤微微发热。
归墟没有出声。
一排公式在脑子里铺开，清清楚楚。
徐卫疆抬头。
开口用的是俄语。
“伊万同志。”
“烧结不是儿戏。”
“所以更不能拿旧经验糊弄新矿料。”
伊万脸色一僵。
翻译也愣在原地。
屋里没人说话。
徐卫疆继续用俄语道：
“您刚才引用的，是五二年版教材第三章第七节。”
“那一节讲高品位精矿。”
“不是我们厂这种混合矿。”
伊万坐直身子。
“你读过？”
徐卫疆拿起粉笔，走到黑板前。
“读过。”
“还嫌它旧。”
粉笔敲在黑板上。
当。
第一行，FeO和Fe2O3平衡。
第二行，CaO配比区间。
第三行，液相生成温度。
部里老专家往前探身。
镜片后那双眼慢慢亮起来。
杨建业不再揉头发。
他的手按在桌面，指节发白。
徐卫疆边写边说：
“返矿不是越多越稳。”
“过量返矿，会压低料层透气。”
“水分再大，烧进去就是夹生饭。”
赵工咧嘴。
“这话他白天也说过。”
伊万站起来。
“返矿能稳定成分。”
“你们的矿石波动大，不加返矿，炉子会乱。”
徐卫疆转身。
“稳定成分，不等于堵死料层。”
“你拿棉被盖炉子，还怪火烧不旺？”
屋里有人没憋住，低头笑出声。
老专家咳一下。
伊万脸更红。
“这是比喻。”
“科学不靠比喻。”
徐卫疆点头。
“行，那看数。”
他转身写公式。
粉笔划过黑板，沙沙作响。
“料层阻力，和粒度分布有关。”
“和水分有关。”
“和返矿比例有关。”
“不是单项。”
“你把单项当真理，这才反科学。”
伊万抓起记录纸。
“你这个推导，没有实验基础。”
徐卫疆指向桌上试炉单。
“这就是实验。”
“现场签字，采样三次，快检两次。”
“还要我把炉子搬上来？”
门外传来一声闷咳。
陈铁锤在忍笑。
杨建业瞪向门口。
门外立刻没声。
部里老专家拿起试炉单。
“徐同志，这个水分区间，你怎么定？”
徐卫疆换回中文。
“按矿粒级配定。”
“不是按老师傅手感定。”
“筛下比例变，水分就跟着变。”
“固定一个数，等于闭眼开车。”
老专家敲敲桌面。
“具体区间？”
“六点二到七点一。”
赵工吸口气。
“比咱原来低。”
“低半个点到一个点。”
徐卫疆又写三组数。
“粗颗粒多，偏上。”
“细粉多，偏下。”
“返矿高，必须降水。”
他放下粉笔。
“水大，烧不透。”
“水小，点不住。”
“靠喊**，水分不会听话。”
屋里静一拍。
老专家摘下眼镜，用布擦着镜片。
擦半天，没戴回去。
伊万盯着黑板。
“你这个，需要验证。”
“当然。”
徐卫疆看着他。
“钢铁只认温度。”
“不认国籍。”
粉笔落回槽里，发出轻响。
窗外风机呼呼作响。
杨建业喉结动一下。
“伊万同志，今晚第二炉，还按这个方案试。”
伊万猛地抬头。
“不行。”
“必须停炉，等专家组复核。”
杨建业看向部里老专家。
老专家没有急着开口。
他把黑板上的公式从头看到尾，又把试炉单压在掌下。
“杨厂长，你们厂担不担风险？”
杨建业咬牙。
“担。”
老专家看徐卫疆。
“你呢？”
徐卫疆把钢笔插回胸袋。
“我签。”
伊万冷声问：
“年轻人，失败怎么办？”
“失败就改。”
徐卫疆往前半步。
“成功呢？”
伊万没接话。
徐卫疆接着道：
“成功的话，请您别再拍桌子。”
“桌子是**财产。”
赵工一口茶差点喷回缸里。
杨建业低头，肩膀抖一下。
老专家嘴角也压不住。
翻译苦着脸。
徐卫疆看向他。
“翻。”
翻译硬着头皮道：
“徐同志说，请爱护公物。”
伊万胸口起伏几下。
“好。”
“试炉。”
“我亲自看。”
一群人下楼。
夜里的厂区比白天冷。
铁轨边有油泥，鞋底踩上去发黏。
烧结车间灯火通明。
工人们没散。
马主任戴着破棉帽，正蹲在炉口边。
见人过来，他弹起身。
“厂长，第二炉料备好。”
杨建业问：
“按徐副科长方案？”
马主任咧嘴。
“早备上啦。”
伊万皱眉。
“没有批准。”
翻译小声说完。
马主任把**一摘。
“啥玩意儿？”
“炉子还等人批？”
“那铁水等不等咱吃饭？”
工人们低声笑。
徐卫疆抬手。
“开。”
料车轰隆推进。
筛分机先响，碎矿在铁筛上跳动。
粉尘钻进鼻子，喉咙发涩。
炉口红光翻着。
热浪扑上脸，汗从工人脖子往下淌。
徐卫疆站在记录台边。
“粒度。”
“八到十。”
“水分。”
“六点八。”
“点火温度，实测。”
记录员背心全湿。
“徐副科长，我盯着呢。”
伊万站在旁边。
灰落在他的皮鞋面上。
他低头看一眼，眉头皱得更紧。
陈铁锤抱臂守在门口。
谁往记录台挤，他便往前一站。
不用说话。
够用。
时间一点点压下来。
赵工拿着小本，字写得飞快。
部里老专家蹲下看料面，裤腿蹭黑一片。
伊万也蹲下。
他那身西装在炉火边显得很不合身。
马主任凑到徐卫疆身边。
“徐副科长，这炉要成，咱车间请你喝酒。”
“酒就免啦。”
徐卫疆盯着仪表。
“把记录**。”
马主任一拍胸口。
“谁敢写假，我拿铁锨抽他。”
伊万冷声道：
“粗鲁。”
徐卫疆没回头。
“粗鲁不影响出钢。”
“傲慢影响。”
翻译这次装没听见。
第一批烧结矿出炉。
红黑色矿块滚上冷却台。
热气冲起，白雾盖住半个车间。
马主任戴上手套，夹起一块往地上一摔。
砰。
矿块裂开，断面紧实。
赵工立刻喊：
“取样！”
检验员抱着铁盒跑出去。
所有人都在等。
机器轰鸣压在耳边。
炉火噼啪作响。
伊万盯着断面，手指伸出去，又被热气逼回。
他摘下眼镜擦，擦完再戴，还是不吭声。
杨建业走到徐卫疆旁边，声音很低。
“你小子，真不怕？”
徐卫疆看着炉口。
“怕。”
杨建业一怔。
徐卫疆道：
“怕他们瞎搞。”
“怕炉子说真话，没人听。”
杨建业揉一把头发。
“你这嘴，比炉温还冲。”
检验员从远处跑回来。
他喘得厉害，手里的单子甩得哗哗响。
“厂长！”
“赵工！”
“数据出来了！”
马主任一步抢过去。
“念！”
检验员咽口唾沫。
“转鼓强度，比第一炉还高。”
“返矿率降一成半。”
“燃耗也降不少。”
车间炸开。
“成啦！”
“这炉漂亮！”
“徐副科长，有真本事！”
马主任把**往天上一扔。
**砸到陈铁锤肩膀。
陈铁锤嘿嘿一笑，又给他扔回去。
杨建业一把抓过单子。
他看一眼，又看一眼。
手指发抖。
部里老专家凑过去，镜片几乎贴到纸上。
他抬头看徐卫疆。
喉咙动两下。
“徐同志，这套东西今晚写成正式报告。”
“我带回部里。”
伊万伸手。
“给我看看。”
老专家把单子递过去。
伊万看完，脸上的红慢慢退下去。
他看炉口，又看徐卫疆。
“你从哪里学的？”
车间里的声音低下来。
这问题不轻。
杨建业眉头一拧。
门口的陈铁锤手指动了一下。
徐卫疆把检验单放回桌上。
“战场学一半。”
“学校学一半。”
伊万盯着他。
“还有呢？”
徐卫疆指向炉子。
“剩下这半，炉子教的。”
马主任拍大腿。
“对！”
“谁不服，让炉子抽他。”
工人们又笑。
笑声顶着铁皮屋顶往外跑。
伊万没笑。
他低头看自己皮鞋。
灰厚一层。
他用手帕擦，越擦越脏。
部里老专家把黑板上的几组公式，逐字抄进本子。
抄到最后，他停笔。
又在页眉写下四个字。
内部参考。
徐卫疆看见那四个字，胸口轻轻一热。
归墟仍旧沉默。
可那片黑土里，已有麦苗顶开土皮，细小，发亮。
厂办年轻干部从外头冲进车间。
“厂长！”
“部里电话！”
杨建业接过话筒。
听两句，他脸色一变。
“是。”
“明白。”
“明早八点，专家组全体到厂。”
他放下电话，看向徐卫疆。
“还要看第三炉。”
话音刚落，另一个工人撞开侧门。
棉帽歪着，喘得跟风箱一样。
“厂长！”
“高炉那边吃了这批烧结矿。”
“出铁数据，爆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