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江东山月  |  作者:缝里金  |  更新:2026-05-26
梦里不知身是客(上)------------------------------------------,庐江的天一日比一日寡淡,太阳还是有的,只是挂在天上像个摆设,照下来没什么热气。我到周家别院已经十天了,应该说,到这个两千年前的朝代,已经十天了……,丽戎一直在旁边陪着,她在等前院送药过来。丽戎是周家的丫鬟,前几天随我一起从乡下的别院被接到了周宅。,圆脸,看着就老实,话不多做事也慢腾腾的,笑起来还有点憨。,我还在公司加班,加了三天,我倒在床上,一觉睡了多久记不清了。只记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听见手机响,就是醒不过来,像被人按在水里怎么也浮不上去。……,我被“自己”用尖物扎了一下,惊醒后爬上了岸。水里映着一张脸,不是我的。我张嘴,她也张嘴,我尖叫,她也尖叫,我晕了,就看不见她了。……,有一个声音淡淡的呢喃“何昭,撑住……何昭”。……,我躺在了一间陌生屋子里的大床上,那屋子很大,说是床更像是一个高于地面的平台,丽戎正往我身上盖着厚被,我坐起来时,额头上正敷着已经温热了的布巾。,烧得说胡话,请了大夫来**,好不容易才救回来。是别院的老仆发现我趴在池边、人事不省,手上插着簪子,全是血,吓得他连夜报信。周家家主来得急,衣裳都没穿整齐,外头披了件羊皮短袄就出了门,到了别院,看见我那个样子,一句话都没说。丽戎小声补了一句,平时不总见周君,只听他最是和善,经常笑嘻嘻的,但那日脸沉的周围都没人敢呼吸出声。,丽戎眨巴眼睛随口回“周异”,然后捂住了嘴,从指缝溜出一句含含糊糊的“大逆不道大逆不道,被听到了是要掌嘴的。”……我倒从未听过这号人物。于是又套了她的话问她这是什么朝代,零零碎碎得了五个字——“汉家的天下”,我,冯浅浅,生生的沉在了一个醒不来的梦里。
……
“大夫说”丽戎压低声音凑着一张圆脸过来“再晚一刻,就救不回来了。小女娘还是喝干净吧。”她说完,用指头戳了一下我端着的碗底,将最后的药汤底子都赶进了我嘴里。
我心想:早就晚了,大夫是真没救回来啊……救回来的是我,何昭已经没了,简直是乱救……
从丽戎细碎的情报里我得知,何昭竟是大将军何进的女儿……初次听到的时候我差点呛了一口药。
何进,那个召董卓入洛阳,亲手拉开了乱世序幕的人。有个这么生猛的爹,我不是应该在洛阳锦衣玉食,怎么会被送到这个所谓的周府来。
丽戎看我喝完药,正蹲在院子里晒被褥,圆滚滚的身子裹在厚厚的布袄里,太阳照在她脸上,红扑扑的,看着就暖和。她把被角拍平、折好,动作不算麻利,但认认真真,每一下都拍的很实在了。
我低下头看自己的手,小小软软的,只是手背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黑褐疤痕。丽戎抱了另一床晒好的被褥进来,看我发呆笑着说:“小女娘今日气色好多了,要不要去园子里走走?今儿日头好,晒晒能暖和些。”
“好啊”我站起来。
周家的园子很大,收拾的很干净。我慢慢走着,丽戎跟在后面,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她胖,走快了就呼哧呼哧的。我们转过园子,角落里有一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干巴巴的,风一吹就哗啦啦响,树根旁边堆着一层枯叶,踩上去沙沙的。
我回头问她:“丽戎,你来周家多久了?”
“奴婢八岁就来了,如今有四年了。”她掰着手指头算,“今年十二了。”
“那还是小孩……”
“小女娘……您不是和我一样岁数吗……”
我差点忘了,我现在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孩,想到这里心里有些莫名的畅快,不是有句话吗,我们无法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如今我倒是在这场梦里,平白无故的得到了一颗后悔药,这股子兴奋劲儿涌上来,连风吹在脸上,都觉得格外好闻。
“洛阳如今如何了?”我依旧有一搭没一搭的继续向丽戎索取信息。
她摇摇头,圆脸上的肉跟着晃了晃:“奴婢没去过洛阳,周君原先在洛阳的事,奴婢听都没听过。”
“那你知不知道,周君为什么又回来了?”
丽戎想了想,自己先笑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我不再问了,便蹲下来看菊花,墙边几丛耷拉着花瓣,花瓣上沾着露水,摸上去冰凉,是开到尾声了。丽戎说,去年冬天冷得邪乎,腊月里连下了一个月的雪。
也许是我看花的样子太过于伤春悲秋,她突然蹲下来扶住我的肩膀,手上的力道不轻不重的:“小女娘,您别想这些事,大夫说您要静养!”
我站起身,掸了掸裙边:“回去吧,起风了。”
风确实起来了,从园子东边刮过来,呜呜地响,带着一股子干冷,吹得枯枝乱摇。丽戎缩了缩脖子,赶紧过来替我拉好披风,嘴里念叨着:“就说不能在外面久待,这风硬得很,吹久了头疼。小女娘身子还没好利索呢。”
路过一间屋子的时候,里头没人,寄人篱下,我本不该乱看的,这些规矩还是懂一些,但透过窗户我瞥见案上摊着几卷竹简,就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字写得很端正。案边压着一把短刀,鞘是黑色的,没有花纹,精致的很。
直到丽戎提醒有人来了,我缩回脖子,两三个婢女从对面走过来,向我行了礼,走进那屋子打扫去了。小厮婢女都对我恭敬的很,我想是因为周异那日火急火燎地把我从别院接回来,又请大夫又抓药,让人好生照料着我,他们就算不知道我的身份,也知道我是个怠慢不得的主儿吧。
“这是谁的院子?”我问。
“周二郎君”她答。
我来的这几天,一直在后院,除了那晚上偶然的瞟到了那位周大人,其他周家的人没见过几个,以至于我怀疑,这偌大的院子里只有我和他。可转念一想,从前院到后院来来往往的婢女小厮着实不少,若只有他一个人,何须养这么多人伺候着。
……
晚上,丽戎服侍我洗漱,她打来热水……说是热水,其实也就温温的,灶上柴火不够,不敢烧得太费。她蹲在地上替我脱鞋袜,圆滚滚的身子弯下去有些费劲,吭哧吭哧的。我看见她的手,胖胖的。
我有些不自在,在现代谁帮我洗过脚?我自己都懒得洗,冲个澡就完事了。转念一想,我也经常去**店做足疗,那些**跪坐在脚边,往腿上敷热毛巾,一下一下地按,手法倒没有丽戎专业。想到这里,我把丽戎想象成****店里的人,想象她穿着那种斜肩带的小背心,低着头,忽然抬起头来冲我双手合十,说一句“萨瓦迪卡”
我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仰倒在床榻上。
丽戎猛的站起来望着我,一双眼睛提溜转着,又大又圆,一脸茫然地看着我,憨憨地问:“小女娘笑啥”
丽戎歪着头看了我半天,大约是觉得我病还没好透,叹了口气,又跪回去低头继续给我洗脚,嘴里嘟囔着:“小女娘这摔了一跤摔坏了,从前可没这么多笑。”
……
青色的麻布帐子,洗得发白了。晚上我怕一个人睡觉,就让丽戎躺在我的床上,她死活不肯,最后就给她在床边垫了几层被子。就这样,丽戎还一直在不安的规整着垫在身下的被子。
“丽戎。”
“嗯?”
“你说,一个人在水里淹着,岸上有人看着,那人却不救。这算什么呢?”
她手里的动作停了,抬起头看我,眼睛提溜转着,有些慌。
“小女娘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我说,“我做噩梦,梦见自己掉进水里,有人站在岸上看。”
她想了想,说道:“那定是黑心肠的,见死不救”
她突然撑起身子,一脸紧张:“小女娘,你是说,那天晚**还见着岸边有人吗?有人要害你?!”
她的样子实在滑稽,我憋着笑假装严肃的问她:“丽戎,那夜我掉进池子里,是谁发现的我?”
她抬起头,想了想说:“是别院的看门老仆人。我们正在搬东西,他说听见水响,过去一看,小女娘趴在池边,人事不省。他吓得赶紧喊人,又叫人去报信。”
“那……那夜池子旁边,就我一个人?”
丽戎点点头:“就那天送来了很多吃食用度,让我们都去搬,我们都跑去前院了。小女娘一直在池边吃点心看书,怎么掉到池子里去的,谁也不知道。奴婢吓得腿都软了……”
说着说着,她就不知道在说啥了,我一偏头,她睡的正香。
我靠在枕头上,盯着帐顶,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别院虽然人少,但总有看门的、洒扫的、做饭的。一个大活人挣扎了那么久,竟然没有人听见动静?
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支开了他们?我想不出答案。
夜风在窗外呜呜地响听的瘆人,我把被子又往上拽了拽,盖住了半张脸露出一双眼睛。这具身体太瘦了,没什么脂肪,热量存不住,一到夜里就手脚冰凉。丽戎睡前给我灌了个水袋,这会儿已经凉了半截,只有脚底下还有一点温乎气。
我想起在现代时,冬天有暖气,有热水袋,有电热毯,有空调。十天,才十天,就像上辈子的事。确实是上辈子了……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声响,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人在院子里走动。我竖起耳朵听——像是脚步声,很轻,踩在落叶上,沙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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