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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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只活了三百年的旧钟表。
玻璃罩子右下角有一道浅浅的裂痕，像一道凝固的闪电，那是一百二十三年前一个叫狗蛋的顽童用弹弓打出来的。**追着他打了三条街，最后还是我当时的主人摆了摆手说“算了，旧东西留点疤才像个样子”。
我的发条已经换过七次，铜制齿轮磨损得厉害，齿尖都磨圆了。现在我每天都会精准地慢上三分十七秒，不多也不少。修表匠说我机芯老化，没得救了。但我依然在走，滴答，滴答，像一颗跳动了三百年的心脏，从未真正停歇。
三百年里，我见过太多太多。
我见过十七对夫妻在我面前交换戒指。
第一对是打造我的银匠和他的妻子。康熙六十年的冬天，银匠用三个月的心血铸成了我，作为聘礼送给了隔壁布店的女儿。他们在我面前拜堂的时候，雪下得很大，红烛的火苗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映得他们的脸通红。他们携手走过了五十二年，最后在同一年的冬天相继离世，走的时候手还牵在一起。
我见过最寒酸的婚礼是在1942年。一对逃难的年轻夫妻，用半个窝头当聘礼，在我面前磕了三个头就算结婚了。男人把仅有的一件破棉袄披在女人身上，说“等打跑了**，我一定给你补一场像样的婚礼”。后来男人上了战场，再也没有回来。女人守着我过了一辈子，直到去世都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破棉袄。
我也见过最盛大的婚礼。1927年，一个军阀娶姨**，十里红妆，锣鼓喧天。新娘穿着镶满珍珠的婚纱，脸上却没有一丝笑容。婚礼当晚，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我哭了一夜。不到半年，她就吞了**自尽了。
十七对夫妻，有的白头偕老，有的半路分离，有的相爱相杀，有的相敬如宾。我见过他们亲吻时眼里的星光，也见过他们争吵时摔碎的碗碟和满地狼藉。我见过他们把“我爱你”说上千遍万遍，也见过他们把“离婚”两个字咬得牙**。
我见过二十三个孩子在我的滴答声里长大。
那个用弹弓打裂我玻璃罩的狗蛋，后来成了一名木匠，他做的家具结实耐用，十里八乡的人都来找他。他老了之后，还经常带着孙子来看我，指着那道裂痕说“爷爷小时候调皮，把这钟给打坏了”。
有一个叫小雅的女孩，天生胆小，害怕黑夜里的一切声音，唯独不怕我的滴答声。每天晚上，她都要抱着我才能睡着。后来她成了一名音乐家，她说我的滴答声是她听过的最美的节奏，她的第一首钢琴曲就叫《时光的心跳》。
还有一个叫建国的男孩，他的父亲是一名**，在他三岁的时候牺牲了。他最喜欢趴在桌子上盯着我的指针转，说“等指针转够一万圈，爸爸就回来了”。他转了一圈又一圈，从三岁转到了十三岁，爸爸还是没有回来。后来他也参了军，成了一名像他父亲一样的**。
二十三个孩子，有的成了科学家，有的成了农民，有的成了老师，有的成了工人。他们的笑声和哭声都曾在这个房间里回荡，他们的脚印都曾印在这个房间的地板上。然后，他们一个个长大，一个个离开，再也没有回来。
我以为我已经看透了人类。他们的快乐很短暂，悲伤也很短暂。就像我的指针，转了一圈又一圈，什么都留不下。所有的爱恨情仇，所有的悲欢离合，最终都会被时间冲刷得一干二净。
直到那天，一个老**抱着我哭了整整一夜。
那是一个深秋的下午，
很多人从我面前走过，看了一眼，摇摇头就走了。他们说我太老了，走时不准，又占地方，放在家里还晦气。老板已经好几次拿起锤子，想把我砸了当废铜卖，都被老主顾劝住了。
直到她出现。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外套，领口和袖口都磨破了边。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用一个黑色的发夹固定在脑后。脸上布满了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但眼睛很亮，像藏着一汪清澈的泉水。
她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地走到我面前，蹲下来，轻轻掀开了盖在我身上的破布。
当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的那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