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从后院出来了------------------------------------------，许桂英就掀了姜小满的被子。，姜小满缩了缩肩，半睁着眼，像刚被冻醒。“起来。”许桂英把旧棉袄丢给她，声音难得放软，“娘给你煮了热糊糊，吃完去后院静静心。”，没吭声。“静静心”是什么意思。，她就是这么被哄进后院的。，玉米糊糊冒着热气，粗瓷碗边缺了个口。许桂英把碗推来，又从蒸笼里拿了半个红薯面窝头。“小满，娘还能害你？”她坐在灶前拨柴，“今天家里有客，你别出去乱跑，省得人家说闲话。”，指腹贴着热碗壁。“啥客啊？”：“姑娘家问那么多干啥。你姐今天有正事，家里忙，你听话就成。”，头发抿得油亮。听见这话，她笑着进来，手搭上姜小满肩：“小满，姐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一家人总得让让。等姐进了县里，以后还能亏着你？”，烫得舌尖发麻。，小声问：“那我今天不用去大队部核材料了？”。
姜秀兰的手僵住。
许桂英皱眉：“谁跟你说核材料？”
“昨晚院门外有人喊，说别误了点。”
姜秀兰忙笑：“那是队里的事，跟你有啥关系？你又不懂。”
姜小满哦了一声，把窝头掰开，慢慢塞进嘴里，像被说服了。
许桂英盯着她吃完，才把她往后院带。
姜家后院不大，一边堆柴，一边是旧鸡窝，靠墙有间低矮杂屋。木门年头久了，门闩歪着，关上要往上提才卡得住。
姜小满进门前，忽然回头：“娘，我针线还在屋里。袖口破了，等会儿扎手。”
许桂英不耐烦：“这会儿还管袖口？”
姜小满翻出袖口，果然露着一截线头。
姜秀兰急着催：“娘，别磨蹭了，梁婶子一会儿就来。”
许桂英只好进屋拿针线。
她一走，姜小满的手指就摸上门闩。木头边缘被虫蛀空了一块，上辈子她在里面拍门，门闩纹丝不动，是因外头还压了半截柴。眼下外头空着，只要震松门闩，就能出去。
许桂英很快回来，把针线塞给她。
“老实待着，等娘叫你再出来。”
门合上，门闩落下。
脚步声渐远，姜秀兰压低声音抱怨：“娘，她是不是听见了？今早还问材料。”
“听见也没用。”许桂英道，“人先按住，户口页再找。等媒人和何家来了，哪还轮得到她不点头？”
姜小满站在杂屋里，潮柴霉味呛鼻，她忍着没咳。
她摸出袖口里的半截铅笔，在掌心划了一道。
疼意让人清醒。
她蹲到门边，取出针线包里的顶针，沿门缝一点点伸出去。门闩旧，又没人压柴，她顶了好几下，终于松动一寸。
“咯哒”一声。
鸡窝里的母鸡扑棱翅膀，盖住了响动。
姜小满屏息，继续顶。门闩落下时，她手心全是汗。
她没走前门，从杂屋后窗爬了出去。窗台低，外头垫着半截碎砖，她踩上去脚下一滑，膝盖磕到墙沿，疼得眼前发白。
她咬住唇，没出声。
后院外连着窄土沟，绕过去就是通往生产队仓库的小路。天色灰白，霜还没化，旧棉鞋踩进泥里，一脚深一脚浅。
她到仓库门口时，队里已有人在。
顾长河披着棉袄，拿烟杆和会计核冬修物料。陆春桃端着搪瓷缸站在旁边，眉头紧皱。
“麻绳少一捆？”顾长河敲桌沿，“昨儿才点过，咋今天就少？”
会计翻本子，急得冒汗：“支书，我记得清楚，十六捆。仓库里只剩十五捆。”
旁边社员嘀咕：“别是昨晚谁偷拿了？冬修料乱不得，河运队修船棚要用，耽误了工分咋算？”
姜小满站在门口喘气。
陆春桃先看见她：“姜家二丫头？你咋来了？”
几个人都转头。
姜小满把手往袖子里缩，话却清楚：“我昨晚听周同志说，今天核材料，别误点。”
顾长河眯眼：“你来核啥？”
姜小满没急着提报名材料，只看向仓库角落：“支书，那捆麻绳不在屋里。前儿下雨，西墙漏水，我瞧见民兵队刘二哥把靠墙两捆挪到外头棚架上晾。昨儿收回来一捆，还有一捆挂在草帘后头。”
会计一拍脑袋：“是有这事！”
他跑去外棚，掀开草帘，果然拖出一捆半干的麻绳。
门口立刻有人说：“这丫头眼挺尖。”
“姜家不是说她傻吗？傻能记这个？”
“平日少吭声，不等于没脑子。”
顾长河拿烟杆敲了敲门槛，看她的眼神变了。
“你记性倒好。”
姜小满垂眼：“以前帮家里记过工分，顺手记住的。”
陆春桃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既然来了，就在旁边等着。今天核招工筛选材料，谁本人不到，谁的材料先搁着。”
话音刚落，仓库外传来许桂英的喊声。
“小满！”
许桂英跑得气喘，姜秀兰跟在后头，脸色比霜还白。
“你这孩子，咋又乱跑？”许桂英上来抓她胳膊，“家里找你找得急死了，你还跑到队里丢人现眼！”
姜小满往后退半步，正好退进仓库门槛。
“娘，我没乱跑。队里说今天核材料，我来了。”
姜秀兰眼圈一红：“小满，你是不是还跟姐怄气？你身子不好，娘才让你在后院歇着。你咋能说跑就跑？”
旁边有人接话：“歇着还上门闩？我刚才看见姜嫂子从后院出来，急得跟啥似的。”
许桂英脸一沉：“谁家没点家务事？外人少插嘴。”
她又去拽姜小满，手劲更重。
姜小满没喊，只扶住门框。
“娘，你抓疼我了。”
陆春桃看了过来，皱眉道：“姜嫂子，队里办事呢。姑娘既然来了，就先核材料。家事回头再说。”
许桂英咬牙：“陆主任，她脑子糊涂，啥都不懂。家里婚事——”
“婚事归婚事，材料归材料。”
仓库外传来男声。
周砚川推着二八大杠过来，车后架绑着几块旧木料，裤脚沾着河泥，手上还有木屑。
他把车支到墙边，目光扫过姜小满被攥红的手腕，很快挪开。
“顾支书，我来取修船棚的旧料。”他说完，才看向许桂英，“她站在这儿，就是来办队里的事。不是谁说关就能关，说带走就带走的。”
许桂英涨红了脸：“周砚川，这是我闺女！”
周砚川弯腰解绳，语气没起伏：“闺女也有名字。”
姜小满抬眼看他。
他没替她哭冤，也没说好听话。
可这一句，像把她从许桂英手里拎出来，放到众人眼前。
她低头，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掌心那道红痕。
顾长河咳了一声：“都别吵。姜小满既然来了，就按规矩核。姜秀兰，你的材料呢？”
姜秀兰愣住，下意识看向许桂英。
许桂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姜小满站在门槛里，轻声道：“支书，我也想问问，我的帮工证明还在不在队里底册上？”
会计翻起本子。
纸页哗啦啦响，仓库门口的人都伸长脖子。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棚架那头卷过来，把草帘底下一个揉皱的纸团吹到姜小满脚边。
她低头捡起。
纸团上沾着泥，展开后能看见半张物资单。
最下面有个没写完的签字。
“姜”字最后一笔往上挑，收得细而急。
姜小满指尖顿住。
这个习惯，她昨晚才在梦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