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的眼镜

序幕
林渡第一次看见那些数字，是在七岁那年的夏天。
奶奶牵着他的手过马路，阳光晒得柏油路面发软。他突然看见好多人的头顶上都飘着半透明的数字，像水面上的油膜，晃动、变形，却始终不散。
他问奶奶：“为什么那个叔叔头上有红色的‘3’？”
奶奶以为他胡说，拽紧他的手没理。
第二天，邻居家的小叔叔出了车祸。林渡在人群的缝隙里看见担架，上面的人头顶的数字已经归零，变成了一个安静的、不再跳动的灰色光点。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那些数字是倒计时。
三天。三小时。三年。三十七年。
后来他学了医，选了精神科，专门研究幻觉与认知障碍。不是因为他对精神病学有什么崇高的使命感，而是他想弄明白——自己这双眼睛，到底是一种天赋，还是一种病。
二十年过去，他依然没有答案。
周五下午，林渡的诊室来了一个特殊的病人。
女人推门进来的时候，林渡正在翻上一个病人的病历。他习惯性地抬眼看了一下对方的头顶——这个动作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和他看一个人的脸、身高、穿着一样自然——然后他手里的笔顿住了。
女人很年轻，看上去不超过二十八岁，穿戴精致而克制，米色风衣，没有多余的首饰。五官是好看的，但那种好看被一种强烈的疲惫感盖住了，像蒙了一层灰。
她的头顶上，数字是红色的。
第一章
红色的数字，林渡二十年来只见过五次。
前四次，都是在急诊科轮转的时候。车祸重伤员被推进来，头顶的数字红得像要滴血，而且是倒计时的最后几分钟。他后来回访过，那四个人无一例外，全部死亡。
红色的意思，他很早就确定了：暴力性死亡。非自然。意外、他杀、或者——**。
但眼前这个女人头顶的数字，是47:39:28。不是几分钟。是将近四十八小时。
林渡把笔放下，面上没有任何变化。他从医学院的第一天就开始练习一件事：控制自己的视线。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你能看到他们头顶上正在跳动的死亡时钟。
“苏瑜？”他看了一眼预约表。
“嗯。”女人在诊椅上坐下来，姿态很端正，后背挺得笔直，像受过严格训练的人。
律师吗，林渡想。或者金融行业。总之是被规训得很好的那一类。
“第一次来？”他翻开空白病历，例行公事地问。
“第一次。”苏瑜的声音是哑的，那种哭过之后又被强行压平的哑。“林医生，我睡不着。”
“多久了？”
“三个月。”
“什么程度？”
“整夜。”
林渡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抬眼看她：“吃过药吗？”
“吃过。褪黑素，***，都没用。”苏瑜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筛选才放出来的。“闭上眼就会想很多事，控制不住。后来干脆不闭了。”
“想什么事？”
沉默。
诊室的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窗外是九月的傍晚，天色介于明暗之间，把诊室里的一切都罩上一层暧昧的灰度。
“很多事。”苏瑜最后说，眼睛看着地板。
林渡没有追问。他做了八年精神科医生，知道什么时候该推，什么时候该等。他把话题转到了常规问诊上：饮食、体重、社交、工作。苏瑜一一回答了，回答得很完整，很配合，甚至有点过分配合了。
像是来交作业的。
——她不是来求助的。
这个念头在林渡脑子里一闪而过。他见过太多病人，真正想被治好的人，眼神是不一样的。苏瑜的眼神里没有求助的渴望，只有一种很深的、几乎凝固的疲惫。
还有一种别的什么。林渡说不上来。
常规问诊结束之后，林渡合上病历，用那种精神科医生特有的温和语气说：“苏小姐，你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我的判断是中度抑郁伴重度失眠，需要药物治疗配合心理疏导。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每周见一次。”
苏瑜点头。依然是那种过分配合的态度。
“那我给你开一周的药，你先——”
“林医生。”苏瑜忽然打断他。
林渡停住。
苏瑜抬起眼睛看他。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昏黄的诊室光线里近乎黑色。那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