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永昌五年的春天，江南的雨下得黏糊糊的，没完没了。苏州城外的官道边上，歪歪斜斜搭着几个棚子，药味混着雨腥气，老远就能闻到。
棚子里头，人影忙得脚不沾地。
“苏娘子，三号棚那个孩子又开始吐了！”
“用我早上配的止呕散，温水化开，一点点喂，别呛着。”回话的是个穿着半旧青布衣裙的女子，头发简单挽着，侧脸被一块素布蒙着，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她手里正飞快地给一个老人施针，指尖稳得不像话。
旁边帮忙的崔嬷嬷急急应了声，转身去拿药，回头瞅见自家姑娘那专注的样儿，心里头又酸又疼。五年了，从京城逃出来的那个雨夜好像还在眼前，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如今成了这江南小镇人人称道的医女苏念。只有她知道，姑娘心里头那道疤，从来没好过。
“让开！都让开！”棚子外头一阵喧哗，几个穿着官服的人簇拥着一个年轻官员走了进来。那官员看着不过三十上下，面皮白净，眉头拧着，官袍下摆溅满了泥点子。
“谁是管事的？”旁边一个衙役粗声粗气地问。
苏念正好起了针，用布擦了擦手，走上前，福了一礼：“民女苏念，暂在此处照料病患。大人是？”
年轻官员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双过于镇定的眼睛上停了停。“本官监察御史沈愈，奉旨协理江南疫病事宜。你这医棚，救治了多少人？用的什么方子？可有章程？”
问题一串串砸过来，旁边几个老大夫都有点慌。苏念却不紧不慢，从旁边桌上拿起一本册子递过去：“回大人，自此棚设立七日，共接诊疫病患者两百三十七人，其中重症四十一人，目前已好转二十八人，亡故九人。所用方剂皆根据病人体质、症状轻重调整，基础方以清热解毒、化湿祛浊为主，在此册中均有记录。棚内病患按轻重分区，用具每日沸煮，病患污物集中焚埋，照料之人皆以布巾覆面，勤以药汤洗手。”
沈愈接过册子，翻开一看，字迹清秀工整，记录详实，连每个病人的用药变化都清清楚楚。他越看心里越惊，这哪里是普通民间医者的手笔？便是太医院那帮人，做事也未必有这般条理清晰。
他合上册子，语气缓和了些：“苏娘子医术精湛，更难得是心思缜密，于防疫颇有见地。如今疫情蔓延，官办医馆人手不足，不知苏娘子可愿移步，主持一处病坊？也好将你这套法子推行开来。”
苏念垂着眼：“民女微末之技，恐难当大任。且此处病患刚有起色，骤然离开，恐有不妥。”
沈愈正要再劝，旁边一个衙役跑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沈愈脸色一变，立刻道：“既如此，本官也不强求。苏娘子且安心在此救治，所需药材、人手，本官会尽力调配。”说完，匆匆走了。
崔嬷嬷凑过来，小声道：“姑娘，这官儿看着挺厉害，你怎么不答应？去了官办的地方，好歹安稳些。”
苏念看着沈愈离开的背影，轻轻摇头：“嬷嬷，树大招风。咱们现在这样，挺好。”
她不知道，沈愈出了医棚，立刻写了密信，连同那本病案册子，一起用快马送了出去。信是送给正在南下路上的摄政王顾擎渊的。沈愈在信里把苏念夸了一通，说此女医术了得，管理有方，是个人才，或许对控制疫情有大用。
七日后，苏州城官驿。
顾擎渊捏着那本病案册子，已经看了快半个时辰。屋里头静得吓人，几个随从大气不敢出。这位摄政王如今权倾朝野，虽说年轻，可那股子战场上杀出来的戾气，没人不怕。
“沈愈说，这医女姓苏，单名一个念字？”顾擎渊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
“是，王爷。沈大人信中写得明白，苏念，年约二十，五年前流落至江南，以医为生，**干净……王爷？”回话的侍卫发现顾擎渊脸色不对。
顾擎渊没吭声，手指摩挲着册子上那清秀的字迹。这字……这行文的习惯……
“备马。”他猛地站起来，“去城西医棚。”
“王爷，雨大，而且那边病气重……”
“备马！”
雨比早上更大了，砸在油布棚子上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