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浓。伸手不见五指。他能看到的极限就是鼻尖前面那几厘米。空气稠得走路都费劲，像在水里游泳。
他往前走了一步。
绳子拉紧。
又走了一步。
又拉紧。
他计算过。绳子全长十米。他从家门出发，最远能走到十米外的任何一个点。回来的时候，就顺着绳子摸。
他的世界，就是一个以家门为圆心、半径十米的圆。
这是他能活动的全部范围。
林昼蹲下来，摸了摸地面。瓷砖。冰凉。他往前挪了两步，膝盖碰到一个软的东西。
是一袋垃圾。隔壁邻居扔的。
他拎起垃圾，顺着绳子往回走。走廊里很安静。太安静了。他刚才出门的时候，对面1801的门开着一条缝，他看到了里面的灯光。现在那光不见了。
回到家里，他把门关上，反锁。
手机屏幕亮着。
群消息已经三天没更新了。
他打开通讯录，给几个同事发消息。发送成功。没有回复。三个小时后又发一遍。还是没回复。
他能做的只有等。
第十五天，能见度降到了十米。
林昼发现走廊里的脚步声多了。不是他。是别的邻居也开始用同样的方式出门——系绳子，绑腰，摸索着出去，摸索着回来。
他听到过一个邻居的抱怨，在雾里隔着几米喊："这破雾到底什么时候散啊——"
没有回声。声音像被海绵吸进去了。
林昼做了一个实验。
他站在阳台上，对着雾大喊了一声。
"有人吗——"
一秒。两秒。五秒。十秒。
没有回声。
正常情况下，声音碰到障碍物会反射回来。但这个雾把声音吃了。吞进去，消化掉，什么都不剩。
他回屋里，拿出研究生时代的声学仪器，在阳台又测了一次。
结果让他后背发凉：声波在雾中的衰减速度是正常空气的47倍。
雾在吃声音。
第二十天。
林昼在楼道里发现了小哑。
她蹲在7楼通往8楼的楼梯口，背靠着墙，一动不动。雾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能看到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因为什么都看不见所以格外警觉。
她听不到他。
他知道她是隔壁的邻居。搬来三个月了，从来没说过话。他以为她只是内向。现在他明白了。她不是内向。她是听不见。
林昼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猛地回头，差点撞上他。然后她看清了他的脸，表情松弛下来，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摇了摇头。
聋的。
林昼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做了一个"跟我走"的手势。她点头。
他解开腰上的绳子，把一头递给她，让她绑在自己腰上。然后他在前面走，她在后面跟着。两个人共用一根十米的绳子。
她走得很稳。比他稳。她习惯什么都看不见。
回到18楼，林昼把她送回她家门口。她住1801，和他门对门。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突然做了一个手势。双手握拳，举到胸前，然后张开，像花朵绽放。
林昼看不懂。但他猜到了——谢谢。
他点了点头。
她笑了。雾里看不清，但他看到她的眼睛弯了弯。
第二十五天。
**广播已经三天没响了。
林昼记得很清楚。最开始广播每天早中晚各一次，播报雾情和注意事项。后来变成每天一次。再后来变成两天一次。
三天前，最后一次广播只有一个声音在重复："请市民……居家……等待……救援……"
然后是白噪音。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绳子重新系好，出门找物资。
绳子不够长。他把三根绳子接在一起，30米。从18楼往下，走到14楼。再往下不敢了。气压不对。他能感觉到，空气在往下沉，越低越稠。
14楼有户人家，门开着。林昼摸进去，在黑暗里翻到了半箱方便面和三瓶水。
带不走太多。他抱着能拿动的极限，顺着绳子往回爬。
爬到16楼的时候，他听到墙壁在响。
不是敲门声。是墙壁本身在响。咔嚓，咔嚓。像什么东西在挤压。
他加快了速度。
第三十天。
能见度：5米。
林昼站在窗边，看着自己呼出的气。白色的。不是雾，是正常的呼吸凝结。但这个正常让他觉得恐怖。
雾在吃声音。雾在吃光。现在雾开始吃空气了——不是减少，是变稠。
他的世界半径，是绳子的长度。
10米。
不，现在是5米。
因为绳子不够用了。
3、失联
第三十五天。
手机信号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