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越来越叫不出口了。习惯是个很可怕的东西。叫了十年阿姨，突然改口，大家都尴尬。
再后来我上了大学，工作，结婚，一年回不了几次家。电话也打得越来越少，每次我爸接电话，说几句就递给周秀兰。她接过来说几句家常，问我吃得好不好、工作累不累，我在电话这头嗯嗯嗯地应付着，说不了两句就找借口挂掉。她就在电话那头说，那你忙吧，注意身体。挂了。
我老婆第一次跟我回家的时候问，你怎么一直管她叫阿姨？我说本来就是阿姨。她说人都嫁给**二十年了，你连声妈都不叫？我没吭声。她不懂。叫不叫妈，跟感情没关系。至少我当时是这么以为的。
去年我爸走了。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三个月人就没了。办完丧事那天晚上，我坐在我爸的床上发呆。屋里很安静，周秀兰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我打量了这间屋子——我爸和周秀兰的房间。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我大学录取通知书的照片，复印件，边角已经泛黄了。旁边是一本台历，翻到我爸走那天，那一页的空白处写着两个字：走了。
周秀兰端着一杯水进来，放在我旁边。我说谢谢阿姨。她顿了一下，说不用谢。那一瞬间我看她的表情，她脸上什么也没有，太平了，像一潭死水里扔进一粒沙子，连涟漪都没起。
她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她在另一个房间里坐了很久，没开灯。
我爸走后，我两三个月回一次老家。说是看周秀兰，其实就是例行公事——看看房子有没有漏水、煤气有没有关好、电费有没有欠。我跟她说，水电燃气我都绑了自动扣费，你不用操心。她说好。我说你身体要是不舒服，给我打电话。她说好。
她从来不主动给我打电话。
今年三月，邻居李婶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阿姨住院了，胃出血。我当时正在上班，接完电话愣了一会儿，然后请了假开车回去。三个小时的车程，我开了四个半小时——堵车。
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周秀兰躺在走廊的加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得起皮，整个人缩在被子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