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星戴月，终不是年少时

一
易天已经好多年没有回过老家了。说不清具体是几年，五年，六年，也许更久。他习惯了大年三十一个人待在酒店客房里——他自己做酒店运营，最不缺的就是房间。每到过年，别人拖家带口往家赶，他就把自己关在一间空房里，窗帘拉严，电视开着但不看，手机刷着但不回。饿了点外卖，年夜饭是骑手送来的一碗面或一盒饺子，搁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一个人吃完，塑料盒往垃圾桶里一扔，就算过年了。
这一年是2026年。丙午马年，春节来得早，一月下旬就过了。易天本来没打算回老家，但年前**摔了一跤，髋骨骨裂，住了好几天院愣是没告诉他。等快出院了，**才打了个电话来，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嘴。
“**不让我告诉你，怕你担心。现在没事了，出院了，就是走路还有点瘸。”**在电话里顿了顿，“你今年回不回？**想你。”
易天挂了电话，在酒店房间的床边坐了很久。窗外是顺德容桂的冬天，不怎么冷，灰蒙蒙的天，街上摩托车突突地跑过去。他现在就在广东做酒店运营，负责好几家中小酒店的日常管理，长驻容桂镇。在容桂租了间公寓，离爸**住处不算远，却很少过去坐，去了也是吃顿饭就走。
不是跟父母不亲。**做门窗安装，到处跑，是家里主要的经济来源。**在金属制品加工厂做过一阵，不算固定全职，更多时候在家操持。易天家的条件在同龄人里其实不差——县城有一套房子，农村老家还有一套宅基地上的自建房，一辆代步车开了好些年。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日子过得踏实。老两口在容桂租了一栋老平房，门前有棵不高的龙眼树，楼上楼下好几间屋，过年时一家人住着倒也宽敞。只有过年那几天才回四川老家，**开车，后备箱塞满**、香肠、土鸡蛋、粉条，自己花钱在老家买了带回来的。在广东待久了，想老家的味道，多囤点，想吃了随时能弄。
易天不常回去的原因不是父母。是容桂这个地方离佛山太近，离东莞也不太远——他当年和陈心一起待过的那些地方，全在这片。他连这些地名都绕着走，好像绕开了，就能绕开那些回忆。但今年躲不开了。妈摔了这一跤，他不回去说不过去。
把几件换洗衣服塞进背包，在酒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约好的顺风车已经到了。白色卡罗拉，车主三十出头，话不多，确认了尾号就安静开车。易天坐在后排靠右，靠着车窗，看外面的风景一层一层地变——从容桂成片的厂房和自建房，变成高速路两旁的香蕉林和鱼塘。车从广州绕过去，上了往**方向的高速，路两边的山慢慢多起来，喀斯特山峰从平地里冒出来，青灰色的山影在薄雾里叠了一层又一层。过了**进贵州，隧道一个接一个，车在黑暗和光明之间来回穿梭。再往北进了四川地界，山势缓下来，变成起伏的丘陵，冬水田里汪着一块一块的浅光，像碎掉的镜子。过了**再往南，离自贡富顺越来越近了。
车里开着暖气，安静得像一间移动的客房。天色暗下来了，丘陵的轮廓在暮色里变成一道道深蓝色的剪影。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夏天，十七岁的暑假。如果时间可以倒回去，他最想回到那一天。
二
他认识陈心是在九岁。小学四年级，她转学回来，被老师安排在教室前排。易天坐她后面一排，看她扎两个羊角辫，脑袋后面两撮头发翘翘的，像两只小羊角。上课的时候他盯着那两只羊角走神。陈心是个安静的女生，成绩不好不坏，中不溜儿。易天成绩一直很好，数学尤其拔尖，老师写一道应用题在黑板上，他看两眼就能列出式子。但他上课纪律性太差，坐不住，凳子像长了刺，扭来扭去，一会儿趴在桌上，一会儿回头跟后排男生讲小话，一会儿在课本空白处画小人。每回选**，老师都选一个女生——人家坐得端正，听话。易天成绩好是好，就是太皮了。
班上人少。六年级毕业那年，全班总共才十六个人，八男八女。教室总是空荡荡的，后排课桌没人坐，堆着扫帚和没人要的作业本。点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