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河骨
黑河的水是死灰色的。
四月，积雪刚从祁连山的褶皱里退下去，寒风仍旧像磨过刀刃的粗布，一下下刮在人的颧骨上。河水裹挟着上游消融的冻土泥沙，浑浊黏稠，翻滚着细碎的白沫，无声地冲刷着**滩**的乱石。河岸光秃秃的，没有草木，只有一望无际的黄沙与黑褐色砾石，天地间单调得只剩灰、黄、黑三种死寂的颜色。
老陈跪在冰冷的河滩上。
他膝盖下垫着一块磨得发亮的旧牛皮，牛皮边缘起了毛边，沾满常年洗不掉的泥垢与金砂。双手深陷在冰凉的河沙里，指节粗大变形，骨节凸起，皮肤上布满深浅交错的裂口，裂口处嵌着洗不净的黑泥，唯有指甲缝里，常年残留着一点细碎的、耀眼的金粉。
哗啦。
木筛在河水中轻轻晃动，浑浊的泥水从细密的筛孔间流走，粗砂石被逐一剔除，最后留在筛底的，是一层如同星辰碎末般的亮**颗粒。阳光刺破厚重的云层，短暂落在筛面上，那些细碎金砂骤然亮起，在荒芜死寂的**里，透出一种蛊惑人心的温柔光芒。
“陈师傅，今天成色咋样？”
身后传来脚步声，夹杂着砂砾摩擦的粗粝声响。少年阿禾拎着铁皮水壶走来，裤脚沾满湿泥，冻得发红的脚踝**在破旧解放鞋外。他今年十九岁，眉眼干净，眼神澄澈，是这片贪婪河滩上少见的、还未被**浸染的人。
老陈没有抬头，眼皮耷拉着，眼角深刻的皱纹挤在一起，声音沙哑低沉，像是被砂石磨过：“皮毛。”
他抬手将筛子里的金砂倒进贴身的鹿皮小袋，金砂碰撞发出细碎柔软的沙沙声，声音很轻，却足以让每个淘金者心跳加速。这是黑河沿岸最动听的声响，是**荒滩上无数人追逐的信仰，也是困住无数人的枷锁。
阿禾蹲在他身旁，顺着老陈的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黑山。山脉光秃秃的，岩石**，纹路扭曲，像一具具俯卧在大地上的枯骨。黑河蜿蜒穿过**，河水浑浊，千百年来，它从雪山深处裹挟金砂而下，把细碎的黄金藏在冰冷的泥沙里，引诱着一批又一批人奔赴这片荒芜之地。
“师傅，旁人都说，这条河底下埋着整条金脉。”阿禾小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