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死过一次的人------------------------------------------“咳咳咳——”，大口大口地呛咳，喉咙里火烧火燎，像是被硬塞了一把沙子。。，是头骨要从缝里炸开的剧痛，一下下将他的意识往深渊里拽。，混着一股酸涩的劣酒气。，身下不是床垫，是一张歪扭的木板，只铺了层粗麻布，又潮又硬，凉意正丝丝缕缕往骨头里渗。。，怎么也掀不开。“云儿！云儿！你醒了？！”，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力道克制到了极点，仿佛他是件一碰就碎的瓷器。那双手粗粝滚烫，指节上布满干裂的老茧，每一条裂口都深可见肉。，模糊的视线挣扎了几秒才聚焦。，是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乱糟糟地在脑后挽了个髻，用一根发黄的粗布条系着。颧骨高高凸起，脸颊凹陷，深陷的眼窝里布满血丝，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左袖口整个磨得发白起毛，右肩的补丁颜色都对不上。
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老农。
“云儿，你可算醒了……爹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老汉拿衣袖胡乱抹了把脸，声音抖得厉害，眼泪终于滚落，砸在林云的手背上。
滚烫。
爹？
这个字刚在脑中浮现，一股剧痛便如开闸的洪水，从后脑勺猛地灌了进来。
他抱住头，闷哼出声。
无数画面碎片在脑海中炸开——
浑浊湍急的河，冰冷的水不断往肺里倒灌。
岸上，三四个少年嬉笑着朝他扔石子，有人在喊“赘种”、“废物”。
一双手摁住他的后脑勺，狠狠往水下按了一把，然后松开，笑着跑远了。
他在水里挣扎，呛了一口又一口，浑身的力气被一点点抽走。
沉底。
紧接着，是另一段记忆。
不属于这具身体的。
二十三岁，大三，曲未休。刚考完流体力学，骑车经过城郊的灌溉河，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在水里扑腾。
他扔下车就跳了下去。
水性本就一般，那天河里涨水，水流比平时急了不止一倍。还没游到孩子身边，腿就猛地抽筋。
沉下去的瞬间，他感觉手心突然多了一个东西——冰凉，圆润。
他下意识握紧，然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两段记忆在脑中纠缠绞杀，痛得他浑身发抖。
足足过了半刻钟，疼痛才缓缓退潮。
林云——或者说曲未休——撑着胳膊坐起来，大口喘着粗气。
脑海中的画面终于拼凑完整。
大盛王朝，永熙三年。
青州，云溪县，青山村。
他穿越了。
魂穿进一个与他同名的十六岁少年体内。
这个少年叫林云，绰号“赘种”——因为**林越山，是个入赘的女婿。
在大盛朝，男子入赘等同**，地位比家仆还低。生下的孩子被骂作赘种，走到哪里都抬不起头。
面前这个老泪纵横的男人，就是林越山。
原主的记忆里，父亲对他的好，几乎卑微到了骨子里。
自己啃野菜，也要把仅有的半碗糙米粥留给他。
冬天把唯一一件棉袄裹在他身上，自己冻得嘴唇发紫也不吭一声。
可就是这个男人，在村子里，连腰都直不起来。
谁都能骂他一句“吃软饭的”，他只会低着头陪笑。
“爹，水。”林云开口，嗓音又哑又涩。
林越山立刻转身去够墙角的陶罐，双手捧着一个豁了口的破瓷碗递过来。
碗沿缺了一大块，却被擦得干干净净。
林云接过碗，一口气灌了下去。清凉的水滑过喉咙，整个人终于有了几分活气。
他低头审视自己的手。
瘦，太瘦了，手腕细得能被一把攥住，指节突出，皮肤泛着病态的蜡黄。
这具身体，被糟蹋得不轻。
“云儿，你、你还记得爹不？”林越山放轻了动作，蹲在床边，满脸惶恐与担忧。
“记得。”林云点头。
林越山的眼泪又下来了，颤着手去探他的额头：“不烫了，不烫了就好……你在河里泡了大半天，是隔壁李叔路过把你捞起来的。你都不知道爹有多怕……”
话音未落，院门外“咣”的一声巨响！
有人在踹门。
“林越山！出来！”
一个粗野的嗓门在院子里炸响，充满了盛气凌人的蛮横。
林越山的身子猛地一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是……是赵家的人。”他声音压得极低，透着恐惧。
“咣！咣！”
又是两脚重踹。
“聋了？叫你出来！”
林越山慌忙起身，朝林云按了按手：“你别动，爹出去看看。”
说完，他弯着腰快步往外走，佝偻的脊背，碎急的步子，像一只受惊的老鼠。
林云皱起了眉。
他翻身下床，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低头看去，身上是一件洗得发薄的麻布衣裳，两个膝盖都磨出了洞。
屋子很小，土墙茅顶，一张木板床占了大半空间。墙角堆着几个破筐，灶上扣着一口缺了把手的铁锅。
穷到了骨子里。
他没急着出去，目光在屋内扫过，最终落在自己腰间。
一根草绳充当裤带，绳结旁，挂着一块小东西。
林云伸手捏住。
是一块玉佩。
约莫两指宽，通体暗沉，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表面覆着一层似泥垢又似包浆的灰褐色。形状是不太规则的椭圆，边缘被磨得极为圆润。
手指触碰的瞬间，一股细微的温热自掌心传来。
很淡，若有若无。
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东西——是娘亲临终前塞到他手里的。
“这是娘留给你唯一的东西……无论如何，都不能弄丢了。”
他娘叫苏婉娘，是前朝苏家族长的遗脉。当年苏家满门被奸人陷害屠灭，苏婉娘拼死逃出，流落到青山村，嫁给了入赘的林越山。
三年前病故。
死前，她将这块玉佩给了林云。
林云还未细看，院子里的动静已经大了起来。
“我问你，那半亩地的契书呢？赵里正说了，你们家欠的两年田税，拿地来抵！今天必须把契书交出来！”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又高又冲，每个字都像在往人脸上砸。
“大宝少爷，求、求您再宽限两天……那块地是孩子他娘留下来的，我们就剩这点地了……”
林越山的声音，卑微到了尘埃里。
赵大宝。
一段记忆如**般扎进林云的太阳穴——赵大宝，青山村里正赵德厚的独子，十八岁，五大三粗，村里横行霸道的主儿。
今天中午，就是他指使人把原主摁进河里的。
林云攥紧了手里的玉佩，掌心的温热似乎又清晰了几分。
他推开门，走进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