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此仙无情  |  作者:徐风小怡  |  更新:2026-05-07
墟边雨------------------------------------------。,竟然凝成了云。归墟城的穹顶之上没有日月,却有云层,那是百年前神阳碎裂时残存的水汽,被历代大能以阵法锁在城池上空,供凡人取水饮用。如今那片静止百年的云层,忽然开始落雨。,打在青石路面上,打在躲避不及的行人身上。有人骂了一句,有人笑着伸手去接。归墟城太久没有自然落下的雨水了。那雨细如牛毛,落在皮肤上有一种微凉的温柔,像是那少女最后散尽悲伤之后,对这世间留下的无言的歉意。。,任由雨丝落在肩头,落在睫毛上。水也是凉,冷也是凉,对他而言,这世上绝大多数事物都只是一个事实,不是一种感受。但他注意到了雨水落在地面时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极远处翻动书页。“不怕淋雨?”。,先看到的是一截皓白的手腕,然后是如瀑垂落的红发。那红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脸侧,衬得那张面孔愈发分明。“你是方才那个。”顾长渊说。语气里听不出讶异,也听不出疑惑,只是陈述。。——有惊艳,有忌惮,有贪婪,有畏惧。唯独没有见过这种。他看她的眼神,和看路边的石头,看案板上的符纸,看天上落下的雨,没有任何区别。“你不害怕?”她问。“怕什么。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忽然给你撑伞。旁人至少会问一句‘你是谁’。你是谁。”顾长渊说。
殷若燃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那笑声很亮,像是火星子被夜风一吹,哗啦啦散了一地。“我叫殷若燃。从北边来的。”她说着,将伞柄塞进他手里,自己在摊位旁边的石阶上随意坐了下来,丝毫不顾衣裙沾上雨水,“你呢。”
“顾长渊。”
“我知道,方才我问过卖黍饼的大婶了。”殷若燃说,“她还跟我说,你是顾老庙的徒弟,十七年没见你笑过,也没见你哭过。城里人都说你是‘白子’。”
“嗯。”顾长渊应了一声。
“嗯?”殷若燃歪头看他,“被人叫做白子,你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
“白子就是……空白的白,棋子的棋。就是说你一文不值,任人摆布。”
顾长渊将伞放在摊位边上,腾出手来整理被雨水打湿的符纸,一张一张翻过来摊平。“他们说得没错。我确实点不亮心灯。”
他的语气,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殷若燃眯起眼睛。
她玩味地打量着他——从这个角度看,他其实很好看。眉骨高而不突兀,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但那张脸上始终蒙着一层淡而无形的东西,像是一扇虚掩的门,门缝里透出些微光,却看不到里面究竟是什么。
她在北地见过无数修士。有人修的是焚天之怒,脾性如烈火烹油;有人修的是覆海之悲,眉眼之间永远**水汽;有人修的是凋零之惧,目光闪躲,像惊弓之鸟。情绪越深,道行越高,人也越不像人——更像是一团会走路的火焰,或是一潭会说话的深渊。
但面前这个年轻人,分明什么情绪都没有,却比那些高阶修士更像一个人。
不,比所有人都像人。
“你有没有想过,”殷若燃忽然开口,“你方才在街**的事,那不是运气。”
顾长渊停下来,看向她。
“那么多修士,修为比你高十倍百倍,都穿不过那道泪幕。”殷若燃说着,凑近了一点,红发垂落在摊位边上,“你凭什么?”
顾长渊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愤怒,一层一层叠得很深。”他说。
殷若燃的瞳孔猛地一缩。
顾长渊没有看她,继续低头压符纸。“你修的是怒火道。你的愤怒被压在最底层,往上是控制愤怒的自律,再往上是面对世界的戒备,最上面,是笑。”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在报一张药方。“每一层之间都有空隙。那空隙就是你的破绽。如果有一天你心魔反噬,你的愤怒会从那些空隙里同时喷出来,从内向外把你烧成空壳。”
方才还在淅淅沥沥的雨,忽然停了。
殷若燃没有说话。
那些雨丝悬停在她周身三尺之外,每一滴都在微微发颤,像是被无形的热浪蒸腾得即将沸腾。红发在空气中无风自动,她的瞳孔深处有极细的金芒一闪而逝。
街道上的人纷纷避让,有人小声惊呼:“是火道修士!快走快走,别被烤熟了!”
殷若燃缓缓吐出一口气。
悬浮的雨滴全部碎成水雾,落在青石地面上,嗞嗞作响。
“你怎么看出来的。”她的声音低了几分,笑意尽敛。
顾长渊终于抬起头,与她对视。那双眼睛黑得像两枚沉入深潭的棋子,倒映着她瞳孔里残存的金芒。
“你的意思是,人都是有情绪的。”
“有。”顾长渊说。
“那我是什么情绪?”
“怒。”
“她呢?”殷若燃指着街角一个卖糖人的妇人。
“忧。她的孩子在生病。”
“那个?”她指的是街对面一个倚着柱子喝酒的汉子。
“悲。他的眼睛里没有醉意,是在用酒送别什么人。”
顾长渊一一作答,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没有停顿,像在念一本早已烂熟于心的书。
殷若燃沉默了许久。
“那你呢?”她问。
“我没有。”
“不可能。人怎么可能没有情绪。”
“我不知道。”顾长渊终于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思考一个长久以来始终解不开的难题,“我只是看不到自己的。”
殷若燃没有再问。
不是因为问题问完了,而是因为他在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了某种近似于情绪的痕迹。那痕迹太淡了,淡到她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看花了眼。但她知道自己的直觉从不出错——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底下,压着更黑的东西。
比愤怒更深。
比悲伤更重。
“你知道北边出了什么事吗。”殷若燃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重新变得轻快,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听说有宗门被破了。”
“不是破了,是被收割了。”殷若燃说,“盛产悲泣修士的落梅宗,三个月前满门被屠。不是杀了他们,是把他们的悲伤全部抽走了。”
顾长渊的手指停在符纸上。
“抽走之后呢。”
“人还活着。只是不会悲伤了。不会悲伤,不会愤怒,不会恐惧,不会喜悦——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定定地看着他。
“他们的样子,和你很像。”
街市上的喧哗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去了。雨后的青石路面泛着幽微的光泽,符火在石柱上摇曳不定。远处归墟城内城的方向,有钟声遥遥传来,那是宵禁的讯号。
顾长渊将最后一张符纸铺平,站起身来。
“他们要的不是情绪。”
殷若燃微微一愣。
“他们要的,是裂缝。”顾长渊背起竹篓,拿起殷若燃留下的那把伞,递还给她。
“你方才问我凭什么能穿过那道泪幕。”他说。
“我凭的是,那些泪里,有十七道她自己都看不见的裂缝。每一道裂缝里,都藏着她不敢面对的东西。悲伤是锁,裂缝是钥匙。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把钥匙,转了一下。”
殷若燃接过伞,指尖无意间触到他的手背。他的手很凉,但不是那种死人的凉,更像是一块被深埋在泥土里太久的古玉。
“顾长渊。”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他回过头。
“北边的落梅宗,只是一个开始。收割情绪的人不会只停在北边。归墟城很快也会出事。”她撑着伞站起身,红发在暗夜中像一簇烧不尽的野火。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被自己的情绪吞掉。你是唯一一个不会被吞掉的人。”
“所以呢。”
“所以你最好尽快弄清楚,你到底是什么。”殷若燃转身,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伞沿微倾,遮住了她的面容,只余声音穿透夜色递了过来。
“因为等到那一天,这座城唯一还能站着的人,也许只有你一个。”
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直到最后一抹红色也被夜色吞没。
顾长渊站了一会儿。
然后背紧竹篓,朝庙里走去。
身后,卖糖人的妇人正在收摊,倚柱喝酒的汉子已经醉倒。远处内城的钟声敲完了最后一下,归墟城正式入夜。石柱上的符火被风一吹,齐齐晃了一下,又在下一刻重新站稳。
没有人注意到,街角的阴影里,还有一个撑伞的青衫女子,一直、一直站在那里,目送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扇破庙的门吱呀一声关上。
她的伞没有收。
雨,其实早就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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