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海棠------------------------------------------ 海棠，温怀瑾说他要出门。“北境那边有个老主顾，订了一批沉檀香，量不小。”他把几件换洗衣裳塞进包袱里，用膝盖压了压，扯紧系带，“我跑一趟，来回大概一个月。”，手停了下来：“一个月？可能更短，也可能更长。看路好不好走。”温怀瑾把包袱甩上肩膀，“你在家看铺子。进货的单子我写了放在抽屉里，照着上面给人就行。价钱都在账本上。我一个人？你不是一个人。”温怀瑾笑了，“隔壁那小子不是天天来吗？”，像是在说“盐没了去买一包”，没有别的意思。但温清辞听了，手上的抹布在柜台上停了一瞬。“我能看铺子。”她说。“我知道你能。”温怀瑾在门口蹲下来系鞋带，没抬头，“别让顾家小子白教你那么多天。账本要看紧，谁赊账都不行，除了对面张大娘——她买了三次茴香都给现钱。”，看着父亲把鞋带打了个死结，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了。”温怀瑾朝巷子外面走去，走了十来步又回头喊了一句，“石榴树记得浇水！知道了。”。春天来了，那棵瘦瘦弱弱的石榴比冬天精神了一些，枝干上冒出了细小的嫩芽，绿得发亮。她每天打一桶井水浇一遍，浇完就站在树下看一会儿。京城的石榴和江南的橘子不一样，她没见过石榴开花是什么样，但她觉得应该挺好看的。，顾宁来了。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推门进来，而是在门口探了个头：“***走了？”
“走了。”
“那你一个人看铺子？”他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
“嗯。”
“怕不怕？”
“怕什么？”
“怕晚上巷子里野狗叫啊，”顾宁把油纸包放在柜台上，“我怕你吓得不敢睡觉。”
“我睡得着。”温清辞把油纸包拆开，里面是一块糕点，白色的，上面嵌着一点点暗红色的碎末。她没见过这种糕，“这是什么？”
“海棠糕。”顾宁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巷口张大娘做的，江南点心。她说你们江南那边有这个，是不是？”
温清辞看着那块糕，没立刻说话。
海棠糕。糯米粉做的，中间夹一层红豆沙，面上撒桂花和碎核桃。江南的茶馆门口常有卖的，一张油纸托着，边走边吃。离开江南大半年了，她好像已经忘了那个味道，但看见这块糕的时候，舌头底下自动泛起了一丝甜。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顾宁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说过你爱吃这个？”
“我没说过。”
“那你——”
“我说的是江南家里有棵海棠树。”温清辞看着那块糕，“不是海棠糕。”
顾宁的表情卡了一瞬。像是在回想什么，然后他挠了挠后脑勺：“你刚到京城那天说的？”
“我那天跟你说过话吗？”
“没有。”他想起来了，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后来有一次你提过一句。你说你走的时候忘记带后院晾的海棠花瓣了。”
她想起来了。那是顾宁来教她认香料的某一天，她在闻一小碟桂花的干花，随口说了一句“我家后院有棵海棠，花瓣晒干了做香包很香，走的时候忘记带了”。就那么一句话，说完她自己都忘了。
他没忘。
“所以你以为我爱吃海棠糕？”
“海棠花瓣和海棠糕——”顾宁看了看柜台上的糕点，又看了看她，“不搭边吗？”
温清辞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不搭边。海棠糕是因为糕的样子像海棠花，不是拿海棠花做的。”
“那怎么办，白买了。”他嘴上这么说，表情一点也不像觉得白买了。
温清辞低头看着柜台上的海棠糕。糕确实做得精致，糯米粉压成了花瓣的形状，中间的红豆沙从侧面露出来一道暗红色的线。她伸手拿起来，咬了一口。
糯米粉糯而不粘牙，豆沙甜得刚好，面上撒的桂花碎在嘴里散开一股香气。不是江南的味道，但也不差。
“怎么样？”顾宁问。
“还行。”她把嘴里的糕咽下去，“但不是江南的做法。江南的不放桂花。”
“你刚才不是说不搭边吗？”
“不搭边就不能尝尝吗？”
顾宁被她噎了一下，然后在柜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他已经很熟悉这个铺子了——知道哪里放着算盘、哪里放着账本、哪把椅子坐着最舒服。他坐的那把椅子本来在墙角，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固定放在柜台对面了。温清辞觉得应该是他自己搬的，但她没问。
“我来了大半年了你发现没有。”他靠着椅背说。
“发现了。你天天来。”
“从榆钱胡同搬来那天算起，差不多每隔一两天我就来一次。中间只断过三天，那三天我在帮我爹盘点药材。”他顿了顿，“所以你别觉得我烦。”
“我没说烦。”
“那就好。”
温清辞咬着海棠糕，柜台下面放着一本摊开的《诗经》。他们学到《蒹*》了——“蒹*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她背到一半就背不下去了，因为顾宁在旁边插了句嘴，说“这个人就是等不着，但他就是不死心”。
外面有脚步声从巷子口传过来，是王屠户家的狗又在追过路人的影子，哒哒哒跑过去，又被主人喝了一声“回来”。
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我随口说的话还记得？”温清辞问。她已经把海棠糕吃完了，手指上沾着一点碎屑。
顾宁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节奏有点乱：“我也不知道。你说话的时候我恰好听到了。”
“我每天说很多话。”
“我记性好。”他说，然后飞快地换了个话题，“对了，你刚才说江南没有桂花的海棠糕，那江南的有什么？”
“红糖。面上撒红糖末。”
“京城放桂花。各有各的好。”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伸出手，“手伸过来。”
温清辞看着他的手，没动：“干什么？”
“不是红糖末。”他从袖口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她，“你手指上沾了糕屑。擦擦。”
她接过帕子擦了擦手指。帕子是素色的，白底细蓝边，料子很普通，洗了很多次，边角有点起毛，但洗得干净。她擦完手指，把帕子叠了一下，还给他。
“留着吧。”他说，“你下次吃海棠糕还会沾手的。”
温清辞把那块帕子放在柜台抽屉里。抽屉里有他的炭笔、他写的香料图谱、他送的那本《诗经》，还有那块帕子。她关上抽屉的时候心想：这个抽屉再放下去，就全是他的东西了。
四月的时候，京城终于暖和起来了。
榆钱胡同的石板缝里钻出了草芽，墙角的青苔更绿了，石榴树上的嫩芽变成了小叶子，风吹过来的时候不再是冬天那种刀割似的冷，而是软软的、暖暖的。巷口那棵歪榆树开始挂榆钱，绿莹莹的一串一串的，风一吹就落满一地。
铺子里的生意比冬天好了一些。附近几条街的人慢慢知道榆钱胡同新开了一家香料铺子，有人来买檀香上香，有人来买茴香炖肉，还有人来买龙涎做香包。温清辞一个人看铺子看了大半个月，忙得过来——忙不过来的时候，顾宁就在隔壁药材铺里坐着，只要听见铺子门开的声音，他就过来看。有时候帮称重，有时候帮包货，有时候只是站在旁边。
“你不用每次都过来。”她说。
“我不过来谁帮你？”他问她。
“我自己能帮自己。”
“那下次我不过来。”
第二天他来得比平时更早。
一天下午，巷口张大娘来做香包，要桂花、白芷、甘松各二两。温清辞称香料的时候，顾宁在旁边帮她看秤。称完白芷，她拿桂花罐子的手歪了一下，罐子口卡在货架上，桂花洒了一地。
“我来。”顾宁蹲下去，把地上的桂花一点一点捡回罐子里。他的手指细长，捡东西很快。温清辞也蹲下去帮忙，两个人在货架前面蹲成两团影子。
她的手指碰到一枚桂花。他也碰了同一枚。
指尖和指尖挨了一下。
很轻。比蚊子叮一下还轻。但那一下她感觉到了——他的手指比她的热一点，皮肤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帮家里抓药材磨出来的。
她把手缩了回去。
“这颗你捡。”顾宁把手指移开。
她捡起那颗桂花，放进罐子里。
站起来之后谁都没提那一下。但她发现自己的耳朵在发热。不是那种发烧的热，是像有根蜡烛放在耳朵旁边，不烫，但你能感觉到那个热度在那里。
她坐在柜台后面，继续算今天的账。顾宁在旁边翻那本《诗经》，翻到哪一页也没看进去，书页半天没翻动一下。
晚上她关了铺子门，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
井台边的铜盆里还剩半盆水，月亮倒在里面，碎碎的。她把手指放在水里浸了一会儿。水温凉凉的，但指尖上那一小块皮肤好像还在发着微热——也可能是她的错觉。
她站起来，擦干手，回屋躺下。
枕头底下的荷包里，海棠花瓣早就干透了。她把手放在荷包上，闭上眼睛。
石榴树的叶子在窗外沙沙地响。巷子里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安静了。
她在心里算了算父亲出门的日子。
快了。快回来了。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