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试读
车子停在华文新媒写字楼门口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整栋楼黑了大半,只有零星的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像是深夜不眠的眼睛,在夜幕中孤零零地亮着。京市冬天的夜风很大,从写字楼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冷到骨头里的寒意,吹得街边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不停地摇晃,枝丫在路灯下投下细碎而凌乱的影子,像无数只慌乱的手在抓**地面。
沈砚京坐在车里,没有下去。
他隔着车窗看着写字楼的大门。玻璃门关着,感应灯早就灭了,门口的地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那是白天人来人往留下的痕迹,此刻被夜风吹得到处都是。他的目光落在那扇门上,脑海里浮现出很多个画面——她穿着白色羽绒服从那扇门里走出来的样子,她拉开车门坐进来时带进一阵冷风的样子,她坐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发生的事的样子,她在车里睡着时睫毛垂下来、脸颊被暖气烘出淡淡粉色的样子。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昨天。
沈砚京拿出手机,打开和安以舒的对话框。屏幕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没有聊天记录,没有头像,没有昵称。只有一行灰色的小字:“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您还不是他(她)的好友。”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又等了大概十分钟。写字楼的大门始终没有打开,感应灯始终没有亮。沈砚京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某一个不确定的方向上,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频率比平时快了很多——这是他烦躁时的习惯性动作,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
方远从副驾驶回过头来,看了沈砚京一眼,欲言又止。
“沈总,”方远终于开了口,“已经十点多了,她可能早就下班了。”
沈砚京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方远犹豫了一下,又说了一句:“要不我进去问一下?看看她今天是不是没来,或者早就走了?”
沈砚京偏头看了方远一眼。那一眼很淡,但方远跟了他三年,从那一眼里读出了三个字——去问吧。
方远推开车门下了车,快步走向写字楼的大门口。他隔着玻璃门往里看了看,里面黑漆漆的,前台没有人,走廊里的灯也关了大半。他站在门口踌躇了几秒,正想着要不要找个保安问一下,这时候走廊深处有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是孙浩。
孙浩今天加班加到很晚,手头一个项目方案改了三版,客户还是不满意,他索性把电脑关了,打算明天再说。他收拾好东西,背着双肩包从办公室出来,穿过走廊,远远地看到写字楼门口站着一个人,隔着玻璃门往里张望。
孙浩加快了脚步,走到门口,刷卡打开了门。冷风呼地一下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抬头看清了面前的人——不认识。方远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看起来三十出头,面容干净,不像是什么闲杂人等。
“你好,请问你找谁?”孙浩问。
方远礼貌地点了点头:“你好,我想问一下,安以舒安老师今天在公司吗?”
孙浩愣了一下。安以舒?又有人来找安以舒?上次是那个开着豪车的男人,这次又换了一个人。他上下打量了方远一眼,忽然明白了——这大概就是那个人的司机或者助理之类的人。
“以舒啊,”孙浩说,“她今天没来,请假了。”
方远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请假了?请问是什么原因?”
“说是感冒了,有点发烧,在家休息呢。”孙浩说完,又补了一句,“你是她朋友?”
方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朝孙浩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转身快步走回了停在路边的车。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回过头来看着沈砚京。沈砚京正看着他,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急切的光——不是催促,不是焦虑,而是一种很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关切,像是在说“快告诉我,她怎么了”。
“沈总,”方远说,“安老师今天请假了。她同事说是感冒了,有点发烧,在家休息。”
沈砚京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那种停不是放松,不是思考,而是一种瞬间的、几乎不可见的僵直,像是一把正在弹奏的琴忽然断了一根弦。
“地址。”沈砚京说。
方远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地址。安以舒在京市的住处,沈砚京从来没有去过,但方远查过。不是沈砚京让他查的,是他自己留了个心眼——跟了沈砚京三年,他太了解老板的脾气了。老板对一个人上心的时候,他不会说,不会表现出来,但方远得替他想着。
方远报了地址,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沈砚京对司机说了一个字:“走。”
车子从华文新媒的写字楼门口调头,驶入夜色中的京市。沈砚京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发烧了。她一个人在京市,没有家人,没有朋友,生病了只能自己扛着。她今天没有去上班,一个人在住处待了一整天,没有吃饭,没有人照顾,没有人在她难受的时候递一杯水、问一句“你好点没有”。
他想起她说“****就认识两个人,金女士是**妈,你是第二个”的时候那种轻快的、叽叽喳喳的语气。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在北京有了可以依靠的人,现在她生病了,却一个人躺在住处,连去医院都没有人陪。
沈砚京闭了闭眼,胸口那个地方又闷又疼。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了一片住宅区。小区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路两边种着槐树,冬天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下细密的影子。街道很安静,偶尔有一两辆车经过,车灯在路面上拖出长长的光带,然后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车子在小区门口的路边停了下来。沈砚京摇下车窗,让冷风灌进来。夜风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和清冽,吹在他脸上,像是细小的针尖扎在皮肤上,但他没有关窗。他的目光在小区门口的街道上来回扫视着,像一个在黑暗中寻找光点的人,不知道光在哪里,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
沈砚京不知道的是,在他到达这个小区之前不到十分钟,安以舒刚从住处走出来。
她的确感冒了。不是那种“打了几个喷嚏喝点热水就好了”的小感冒,而是来势汹汹的、毫无预兆的重感冒。昨天从公司回来之后,她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没换衣服没卸妆没开灯,就那么坐到了半夜。大概是被冻着了——京市的冬天不像深城,深城的冬天冷了加件外套就行,京市的冬天是那种你稍微不注意就会被它狠狠咬一口的冷。
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的喉咙像被人用砂纸从里面打磨过一样,又干又疼,吞咽的时候像吞刀片。鼻子也堵了,呼吸只能靠嘴,嘴唇干裂起皮。她量了一**温,三十八度七,不算太高,但足够让她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泡在温水里,浑身发软,使不上力气。
她给孙浩发了条消息请了假,然后一整天都躺在床上,盖着两床被子,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她喝了水,吃了药,做了所有该做的事情,但烧就是退不下去。下午的时候体温降到了三十八度二,她以为自己快好了,结果到了晚上又烧上去了,三十八度九。
安以舒躺在黑暗的房间里,盯着天花板,听着暖气片咕噜咕噜的声音,忽然觉得很难过。不是因为生病本身,而是因为生病的时候没有人知道。她在京市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手机通讯录里翻不到一个可以在凌晨陪她去医院的人。林晚在深城,远水解不了近渴;爸爸妈妈她不敢说,说了他们会担心得睡不着觉。
她的手指在通讯录里滑了一下,停在了那个已经不存在了的名字上面。那个位置现在是空白的,但她知道那是谁——沈砚京。她把他的微信拉黑了,把他的电话号码也拉黑了,从通讯录里删得干干净净。她以为这样就能把他从脑子里也删掉,但她发现不行。删得掉的只是名字和号码,删不掉的是那些画面和声音。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体温又上来了。安以舒从床上爬起来,头晕得厉害,扶着墙站了好几秒才稳住。她穿好衣服——白色羽绒服、围巾、毛线帽、手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一颗准备过冬的粽子。她把医保卡和手机塞进帆布包里,出了门。
她要去看急诊。一个人。
从小区走到最近的医院大概有两公里,打车的话起步价就到了。安以舒站在小区门口的路边,准备用手机叫一辆网约车。夜风很大,吹得她站都站不稳,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的眼睛因为发烧有些泛红,眼白上布着细细的血丝,眼眶下面是一层淡淡的青色,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株被霜打了的植物,蔫蔫的,没有精神。
她低着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输入目的地,准备叫车。就在这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安以舒。”
她的手指停住了。
不是错觉,不是幻听,是有人在叫她的名字。那个声音她太熟悉了——低沉的、清冽的,像深秋的风穿过竹林,带着一种天然的冷淡,但在叫出她名字的那一瞬间,那种冷淡被什么东西打碎了,露出底下滚烫的、甚至有些沙哑的东西。
安以舒慢慢抬起头,转过身。
沈砚京站在她身后不到五米的地方。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车里下来了,大衣的扣子没有扣,被风吹得敞开,露出里面深灰色的高领毛衣。他的头发也被风吹乱了,几缕落在额前,和他平时那种一丝不苟的样子完全不同。他站在路灯下,橘**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的表情,是安以舒从未见过的。
不是冷淡,不是疏离,不是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几乎可以说是破碎的表情——有关切,有心痛,有愤怒,还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了的、滚烫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回去。
安以舒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的脑子因为发烧变得迟钝,反应比平时慢了半拍。她想问“你怎么在这里”,想说“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你走吧”。但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没有说出来。因为她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她发现自己的身体比她的意志更诚实——她的眼眶已经开始发酸了,鼻子也开始发酸,那种酸涩感从鼻腔蔓延到喉咙,再蔓延到整个胸腔,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怎么都挡不住。
沈砚京走到她面前,站定。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被发烧烧得泛红的脸颊,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她站在他面前,比他矮了大半个头,整个人缩在厚厚的衣服里,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明明很难受,却倔强地站着,不肯倒下,也不肯开口。
他伸出手,手背贴上了她的额头。
动作很快,快到安以舒来不及躲。他的手背是凉的,带着外面冷风的温度,贴上她滚烫的额头的那一刻,温差大得像冰与火的碰撞。安以舒本能地缩了一下,但他的手没有移开,稳稳地贴在那里,像一棵扎根在风中的树,纹丝不动。
“你在发烧。”沈砚京说。这不是疑问,是陈述。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沙哑的、几乎可以说是心疼的情绪。
安以舒偏过头,躲开了他的手。动作不算激烈,甚至可以说是很轻的,但那个“躲”的意味清清楚楚——她在拒绝他,拒绝他的触碰,拒绝他的关心,拒绝他出现在这里。
“我没事。”她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像砂纸磨过玻璃,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破碎的、脆弱的质感。和她平时那种清亮悦耳的声音完全不同,此刻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个被用旧了的、快要坏掉的乐器,发出的每一个音符都在提醒听的人——她病了,她很难受,她在硬撑。
沈砚京看着她偏过去的侧脸,看着她因为发烧而微微发红的耳尖,看着她倔强地抿紧的嘴唇。他知道她在硬撑,他知道她不想在他面前示弱,他知道她拉黑他的时候是下了多大的决心,知道她说“我们也没有什么关系”的时候是花了多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没有发抖。
他知道所有这些。
但他更知道,她现在发烧到三十八度九,一个人站在路边的公交站台,准备一个人打车去医院挂水。
“去医院。”沈砚京说。不是请求,不是商量,是命令。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颐指气使的命令,而是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甚至带着一丝恳求的命令。他的声音里有急切,有心疼,还有一点点的——如果安以舒此刻没有发烧到脑子发昏的话——她大概能听出来的害怕。
安以舒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但很坚决。“不用了,我打车去就行。”
“安以舒。”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这三个字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近乎恳求的、低到尘埃里的、不像沈砚京会有的东西。
安以舒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她看到他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那种亮晶晶的光,而是一种**的、微微发亮的光,像湖面上的月光被风吹碎了一样。她从未见过沈砚京这样的表情,从未见过任何一个人这样的表情——那种明明很着急、很担心、很害怕,但拼命压着不让这些情绪溢出来的样子。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里的潮水终于没有守住防线。
不是因为他在乎她,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也在乎他。在乎到看到他的那一刻,所有的防线、所有的倔强、所有的“我们没有什么关系”都像沙子堆成的城堡一样,被一阵潮水轻轻一冲就塌了,塌得干干净净,连痕迹都不剩。
沈砚京看着她红了眼眶,看着她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看着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小树,他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又紧又疼。
他没有再说话。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地、但不容拒绝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她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手腕被袖子遮住了大半,他的手指隔着那层布料扣在她的小臂上,不紧不松,刚好是一个她挣不开但也不会疼的力道。
“走。”沈砚京说。一个字,简短到极致,但那个字里包含了所有他说不出口的话——我送你,我陪你,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安以舒被他拉着走了两步,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整个人轻飘飘的,头重脚轻,每一步都像是在和地心引力做斗争。沈砚京感觉到了她的脚步不稳,他的手从她的手腕滑到了她的手臂,然后绕到了她的背后,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
没有暧昧,没有试探,只是一个很简单的、很纯粹的动作——他怕她摔倒。
车子就停在路边,不到十米远。但安以舒觉得这段路好长,长到她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沈砚京扶着她走到车边,拉开车门,一只手护着她的头顶,让她坐进去。安以舒坐进车里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
她的头很重,喉咙很疼,浑身都在发烫,但她的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什么,不一定是岸,但至少不是一个人在往下沉。
沈砚京从另一边上了车,坐在她旁边。
“去最近的医院。”他对司机说。声音不大,但方远从副驾驶听到的时候,觉得那个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几乎是颤抖的东西。
车子发动了。安以舒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着,呼吸又急又浅,像一只受了伤的、终于肯停下来休息的鸟。
沈砚京坐在她旁边,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微微发干的嘴唇,伸出手,轻轻地、几乎是不敢用力地,把滑到她鼻梁上的口罩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她因为张嘴呼吸而露出的牙齿。
安以舒没有躲。
不是因为她不想躲,而是因为她已经没有力气躲了。
沈砚京的手指在她脸侧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收了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微微攥紧。他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一直在发抖。那种抖很轻,轻到坐在前面的方远和司机都看不到,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沈砚京,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