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背刀客------------------------------------------。 ，黑压压站满了人影。，有道袍飘逸的山上人，更多是风尘仆仆、眼神里揣着野望与忐忑的散修。，彼此间留着微妙的距离，像泾渭分明的水流，又被同一道简陋的栅栏拦在了小镇外。，一个穿着草鞋的黑瘦少年，默默看着外头。，很快又沉下去，变成一种惯常的平静。。？，难道真以为能捡到什么漏？，带着各地方言的讨价还价、低声密语、偶然爆发的短暂争执，混成一片嗡嗡的**。，人群边缘，一阵极轻微的扰动。。，身材高大，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长衫，料子普通，却洗得干净，袖口随意挽起几道，露出线条结实、肤色健康的小臂。，布带上挂着个朱红色的酒葫芦，随着步子轻轻晃动。，看形状，是把刀。
布条缠得不算严实，隐约能看出古朴的刀柄轮廓。
但这人最特别的，是那股子神态。
他走在这片挤满了焦灼、算计、期待的人群里，却像漫步在自家庭院。
脚步不疾不徐，落地平稳，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慵懒的笑意。
眼神清亮，顾盼间有种闲看云卷云舒的从容。
周围的喧嚣、拥挤，甚至那些暗地里扫过来的试探性神识，都像遇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沾不上他半点衣角。
他就这么悠悠地走着，径直来到栅栏前，脚步微微一顿。
然后，他侧过头，目光越过粗糙的木栅栏，落在了陈平安身上。
陈平安心里没来由地一紧，下意识挺直了背脊。
那目光并不锐利，没有压迫感，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
可就是太静、太清了，像秋天深山里见底的寒潭，一眼望过来，陈平安有种自己那点小心思、小戒备都被看得通透的错觉，虽然对方眼里并无审视之意。
“小兄弟。”
男人开了口，声音不高，带着点长途跋涉后的微哑，却又清朗悦耳，有种懒洋洋的磁性。
“跟你打听个事儿。”
陈平安点了点头，没吭声，只是看着他。
“太久没来了，记不大清。”
男人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这附近，有没有能落脚的地儿？客栈也行，能遮风挡雨的破庙也成。”
他语气自然，像真的只是问个路。
陈平安想了想，抬手指了个方向。
“进了小镇往西走，过两个路口，有家悦来客栈。”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这几天人多，可能没空房了。”
“无妨，去看看再说。”
男人也不在意，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手腕一抖，那布包便轻巧地越过栅栏，落向陈平安。
陈平安下意识接住，入手沉甸甸，带着微温。
打开一看，是几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糕点，样式精致，甜香隐隐透出。
“这……”
陈平安抬头，刚想说什么，却见那男人已经不知何时，将一只手随意地搭在了栅栏门上。
也没见他用力，只是轻轻一推。
“吱呀——”
那扇将无数山上修士拦在外头的陈旧木栅栏门，就这么开了。
开得理所当然，顺畅无比。
栅栏内，那间简陋小屋里，原本歪靠着打盹的邋遢汉子，猛然惊醒，眼中**一闪而逝。
但下一刻，他看清来人，那股骤然绷紧的气息又悄无声息地松了下去，重新变回那副惫懒模样。
他咂咂嘴，晃悠出来，对着陈平安用那口地道的小镇土话就是一顿问候早安。
陈平安只是翻了白眼，没理他。
他的目光，更多落在手里的糕点，和那个已经推门而入、径直朝镇子里走去的背影上。
栅栏外，却在这一刻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扇门，就这么被推开了？
没有阵法反噬？
没有半点阻拦？
紧接着，人群躁动起来。
一个身材魁梧、气息浑厚的紫袍老人眼神闪烁，冷哼一声，一步踏出，也想紧随其后。
然而，他的脚刚要触及门槛。
“轰！”
一声沉闷如滚雷的巨响，仿佛直接在他神魂深处炸开！
魁梧老人脸色骤变，闷哼一声，闪电般收回了脚，踉跄后退两步，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看向那扇看似普通的木门，眼神里已充满了惊悸。
郑大风这才**鼻子，晃晃悠悠踱到门前，挡在缺口处，对着外头众人露出那标志性的猥琐笑容。
“看啥看？按规矩来，懂不懂？”
那魁梧老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指着已经走入小镇、背影快要消失在巷口的背刀男人，厉声问道。
“那他呢？！他为何能进？！”
郑大风用小拇指弹了弹指甲，漫不经心道。
“你管他？”
“老子爱让谁进让谁进。”
“怎么，有意见？”
“不进滚蛋，后头还排着队呢！”
这话说得混不吝，却让外头的人群瞬间安静不少。
几个明显是领头的老修士交换了一下眼色，终究没再出声，只是默默从袖中取出装着金精铜钱的小绣袋，递了过去。
陈平安收好糕点，又望了一眼背刀客消失的巷口，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
“真是个……怪人。”
背刀客走在小镇的青石板路上，步履从容，目光随意地掠过两旁熟悉的、又有些陌生了的屋舍、摊贩、古树。
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尘土、食物和无数驳杂气息混合的味道。
“也是好久没回来了啊。”
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点淡淡的感慨。
话音未落，身旁光影微漾，一位双鬓微霜、青衫整洁的中年儒士，已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里，与他并肩而行。
儒士面带温和笑意，对着背刀客，一丝不苟地躬身，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礼。
“齐静春，见过前辈。”
背刀客瞥了他一眼，笑骂道。
“滑头。”
“才多少年没见，就生分成这样？”
“还是以前那个敢指着老子鼻子问‘规矩何在’的齐静春，对我胃口。”
齐静春直起身，笑容不变，目光清澈。
“行路愈远，见过天地愈广，方知自身之微，恭敬之心自生。”
“更何况，如你这般真逍遥、大自在之人，世间本就少见。”
“少来这套文绉绉的。”
背刀客摆摆手，语气随意，却并无真正厌烦。
“听得人浑身不自在。”
两人便这般并肩，沿着街道缓步而行，像多年未见的老友随意散步。
所过之处，周遭喧嚣似乎自然降低了些，行人也不自觉地让开些许，却无人觉得突兀，仿佛他们本该在那里。
不多时，便走到了那座形制奇特、被当地人戏称为“螃蟹牌坊”的十二柱石坊下。
石坊巍然，岁月在石柱上留下了斑驳痕迹。
每一面都刻着四个古朴大字，字体迥异，气象万千——“当仁不让”、“希言自然”、“莫向外求”、“气冲斗牛”。
而最顶上，最为显眼，也最是锋芒毕露、仿佛要挣脱石面束缚而出的，是四个笔走龙蛇、恣意张扬的大字。
“随心而动”。
齐静春驻足，仰头望着那四个字，目光悠远，仿佛透过石痕，看到了当年刻字之人那副洒然不羁、笑对苍穹的身影。
他轻声道。
“你当年留下的这四个字，如今看来，依旧如你为人一般，痛快淋漓，令人神往。”
背刀客也抬头看了看，闻言嗤笑一声。
“我说齐静春，你如今这满口敬意的毛病，是真改不掉了？”
“莫非走的桥多了，连我的名字也一并忘在路上了？”
齐静春转头看他，眼中笑意温润，又带着些许复杂的追忆。
“名号未曾或忘。”
“只是……路走得多了，见的山高了，水深了，回头再看当初那个敢挥刀向天、刻下此四字的身影，方知其时其心，何其壮哉。”
“这敬的是那份亘古不易的真性情，敬的是那条独自走了万载的寂寞道。”
背刀客沉默了片刻，方才那点刻意做出的不耐消散了。
他轻轻拍了拍腰间朱红酒葫芦，目光扫过牌坊上其他几面字，最后又落回“随心所欲”之上，淡淡道。
“行了，少拍马屁。”
“废话再多，不如喝酒。”
他解下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
浓烈酒气瞬间弥漫开来，不是仙酿的清香，而是那种最烈的、烧刀子似的辛辣味道。
然后，他将酒葫芦随手抛给齐静春。
齐静春接过，也不矫情，同样仰头饮下一大口。
辛辣入喉，他却面色不变，唯有眼底似有波澜微起，又迅速归于平静。
“酒还行。”
背刀客拿回葫芦，重新挂好，目光投向小镇深处，那条通往泥瓶巷的方向。
“我就在这儿住一阵。”
“看看风景，会会故人。”
齐静春微微颔首，没有多问，只是道。
“小镇风波将起，你此来，想必心中已有丘壑。”
“丘壑没有，刀有一把。”
背刀客笑了笑，拍了拍背上灰布包裹的长条物件。
“看人不顺眼，就讲道理。”
“道理讲不通，就问问它。”
他顿了顿，语气随意，却意有所指。
“尤其是，有些躲在云上头，手伸得太长的。”
齐静春目光微凝，随即舒展，再次躬身。
背刀客已迈步向前走去，背对着他，随意挥了挥手。
“忙你的去。”
“我自己逛逛。”
他的身影融入小镇渐起的暮色与人流中，很快变得模糊。
齐静春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温煦笑意渐渐沉淀为一种复杂的凝重与期许。
暮色四合，小镇华灯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