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无相照  |  作者:无尘道客  |  更新:2026-05-02
残阳似血------------------------------------------,雪渐渐稀了,地却更荒。“你要去的地方,”买身之人忽然开口,“是个落魄宗门,刚散了不久。”,没说话。:“买你,是因为那边缺人手搬东西。值钱的,搬走卖了,不值钱的——”,语气很随意:“扔了,或者烧了。”:“既然只是搬东西,雇人也能干,为什么非要买人?”。“你以为没人想挣钱?是没人敢。”,语气低了几分:“宗门惹了事,现在谁沾谁倒霉,人可以跑,雇工也可以跑,可买来的跑不了。”。“方才看你可怜,在这地方,苦命人见多了,能拉一把是一把,不过——”:“别想着偷懒。”
杨安衍点头:“不会。”
再往前,一座山门歪着映入眼帘,牌匾斜挂着,上面的字已经掉了大半,只剩下模糊的痕迹。
风一吹,门板发出空响,像在回声。院内杂草疯长,屋檐塌了一角,曾经的气势,已经被岁月和人心,一点点掏空。
“到了。”
那人停下,带着他走进去,脚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却显得此地人气更空。
他们走到一处偏殿,门半掩着,推开是一座书库,灰尘很重,书架歪斜,书卷堆得到处都是。
那人指了指:
“这里的杂物,角落里的书,全搬出去烧了。”
说完,他就站在门口,没有再多管。
杨安衍开始搬,一本一本,一捆一捆,灰呛得他直咳嗽,但他一直没停,搬着搬着他忽然看到角落里有个人。
一个老者躺在一张旧木椅上,戴着一副旧眼镜,手里还拿着一本书,像是一直就在那儿,老者看了他一眼。
声音很慢:“先把杂物清了,书……等会烧也不迟。”
他抬了抬手里的书。
“你要是识字,可以看看,若有能看懂的——就拿走。”
杨安衍愣了一下。
“这么好的书……为什么要烧?卖了不行吗?”
老者笑了一下,笑里带着疲惫。
“卖?那得有命买啊”他轻轻摇头。
“这些书,前些日子被列成**了,上面下了最后通牒,必须烧。”
他看向那些书架,目光很远:
“他们说,这些字会教人不该想的东西,他们怕人看懂,更怕人看明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有些东西,不是不能卖,是不能让你有。”
杨安衍没再问,他蹲下随手翻开一本,纸很旧,上面画着一些奇怪的图,几个圆滚滚的罐子,黑压压地排着,旁边是一些他勉强认得的字。
——“拆”。
他看得很慢,像在一点点啃,那些字断断续续地连起来,却让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趴在讲堂外,隔着窗子偷听,有人念字他就跟着嘴型学,后来被发现,被人拖到街上打得很惨,可那些字他却没忘。
他看得入神,连手上的灰都忘了,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厉喝:
“买你来是干活的,不是让你偷懒的!”
杨安衍一惊,手里的书差点掉下去。
那人已经走了进来,脸色不善,就在这时,躺椅上的老者,缓缓开口:
“让他看吧。”声音不高却很稳。
那人皱眉:“这都是要烧的东西——”
老者摆了摆手说:“烧不烧,是命;看不看,是缘。”
他看向杨安衍,眼里有一丝微光。
“他要是愿意看,说明——”他轻轻笑了一下:
“咱这宁天宗,还没彻底死透。”
屋里一阵沉默,风从破窗吹进来,书页微微翻动,老者靠回椅背,望着那堆将要被烧掉的书,轻声叹了一句:
“哎呀……这世道啊——是不一样喽,几代人的传承,到我这说断就断了。”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书库里只剩下杨安衍一个人。
他还在搬,灰落在他肩上,像一层薄雪。
他每搬起一摞书,他都会先翻一下,有图的留下,能看懂几个字的留下,密密麻麻全是字的,他只看一眼,就丢进火堆。
火一点点大起来,纸燃烧的味道,很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消失。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怀里藏着三本书。
他被安排到偏房休息,门一推开,冷气直往里钻。
里边没有床,只有一张草席,铺在地上,角落里放着一个火盆,管事的人站在门口,把一小堆炭丢进来。
“别死了。”他随口说,“死了还得处理。”
说完就走了,门“吱呀”一声关上。
夜深,火盆里的火不旺,却勉强撑着一点暖意,外面风声呼呼,屋里时不时传来“吱吱”的响动,老鼠在角落里窜。
杨安衍靠在墙边把那三本书摊开,一页一页地翻,手很冷,但他翻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摸索什么。
第一本,是一些奇怪的图,圆滚滚的罐子,黑压压地排着,旁边写着零星的字,他认得不多。
但那个“拆”字他记住了。
第二本,是一些更乱的图,线条交错,像是在画什么东西的脉络,他看不懂,却觉得这些线,好像不是乱的。
第三本字很多,他本来是想烧掉的,可翻开时,有一行字,他认出来了。
他停下慢慢往下看,一个字一个字地拼,很慢也很吃力,像是在用命读。
——“修道者,顺天而行,受天地所接纳;拆道者,逆天而行,被天地所排斥。”
他看完很久没有动,火盆里的炭轻轻塌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响,杨安衍低头,看着那一行字。
“顺天……”
他轻声念了一下又停住,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很多东西,他娘冻死在雪里,**死在床上,那些街上被卖的人,那些被烧掉的书。
如果这叫——顺天,那天好像一直没站在他们这边。
他又看向那两个字——拆道。
逆天而行,被天地所排斥,他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指节有些发白。
屋外风更大了,老鼠又窜了一声,他却像没听见,只是盯着那几个字很久,很久。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杨安衍照旧干活。
搬、抬、拖。
手上的裂口又开了,血渗出来,很快被冷风凝住。
老者依旧躺在那张木椅上,像从未动过。
杨安衍把一摞杂物放下,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他站在旁边,声音不大:“老人家。”
老者没有动,像没听见,杨安衍顿了顿,又开口:
“什么是……修道者?”
这一次,老者的眼皮动了一下,却没睁开,屋里很安静,只有风从破窗灌进来,翻动几页散落的纸。
杨安衍站着,没有走,他又问了一句:
“那……什么是拆道者?”
这句话落下,老者终于睁开了眼。
他侧过头瞥了杨安衍一眼,他嘴角动了一下,却没有说话,然后又闭上了眼。
杨安衍没有再问,也没有失望,他转身回去继续搬那些杂物。
老者闭着眼,却没有真的睡,他听着那脚步声,一轻一重,很稳。
他忽然轻轻叹了一声,低到几乎听不见。
“问得太早了……也……问得太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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