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圣旨诏归------------------------------------------，十月初七。，一座高九层，由黑岩砌成，终年风沙环绕的愚人塔迎来了几位不速之客。，面白无须，眉目间带着宫**有的精明，他的身后跟随数名金甲侍卫。“大人，此塔究竟为何所建，为何从未听说我国边境有这么一个地方？”，，眯眼望着前方突兀伫立的黑塔，没有窗户，没有飞檐，只有九层笔直的塔身，“不该问的别问。”他的声音尖锐，“你们只需要记住，今日所见所闻，出塔即忘，若有一字泄漏，九族尽诛。”，纷纷露出震惊之色，，塔门是整块的玄铁所铸，厚达三尺，门上无锁，只有一个巴掌大小的凹槽。，从怀中取出一枚龙形令牌，按入凹槽，“咔。。咔咔。。”，如巨兽苏醒，玄铁门缓缓打开，露出一条漆黑的甬道，“在此候着。”宦官对着身后下令，独自步入黑暗。，竟是镶嵌的夜明珠，每隔十步一对，奇怪的是，这么一座囚禁之地，竟然无一人守卫。
走了约百步，豁然开朗，
宦官倒吸一口气，入眼是一个巨大的穹顶，四壁全是书架，从地面延伸到视线尽头，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古籍。
中央有一张石桌，桌上散落着草纸，还有几个奇怪的模型。
而那个人，正慵懒地躺在书堆里。
青衫发白，身形清瘦，背对着门，正伏案写着什么，他写字速度极快，石板上写满了古怪符号，宦官竟是一个也不认得。
“陆先生。”
那人笔尖一顿，没有回头。
“陛下有旨，”宦官展开明黄圣旨，
“诏曰：今国事维艰，求贤若渴，查有陆远，虽曾戴罪，然才学可用，特诏入京，即刻启程，不得有误，钦此！”
诵读完毕，甬道中一阵沉默，只有炭笔划过石板的声音，彷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宦官等了又等，终于忍不住，
“陆先生，接旨吧？”
“冯公公，五年不见，您老了许多。”
陆远放下笔，转过身来，宦官终于看清了他的脸，苍白，消瘦，但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囚徒该有的麻木与怨恨，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
冯保一怔，下意识地摸了摸脸，声音温和不少，他确实老了，这五年在宫中如履薄冰，白发早生。
“陛下念旧情，特开天恩，”冯保将圣旨往前递了递，
“陆远，接旨吧，出了这塔，前程似锦。”
“前程似锦？”
陆远轻轻重复着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听到了有趣的笑话。
他并未去接圣旨，而是起身，来到一处木架前，拿起小巧的刻刀，继续雕琢手中一个没有轮廓的模型，依稀可见，这是一个女人。
“冯公公，这塔里的书，我读了五年，也想了五年，至今还没想明白。”
冯保脸上笑容僵了僵，额头有细汗渗出，
“陆远，陛下，陛下有陛下的难处，当年之事，实非得已，您与陛下，终究少年夫妻，情分非同寻常，陛下心里，未必好过。”
“少年夫妻。。。”
陆远手中刻刀一顿，木屑飘然落下，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厚厚的塔壁，望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七年前，陆远穿越到了这个世界，两世灵魂，本该很容易地能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可他低估了这个时代的残酷。
身无分文，举目无亲，观念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他想靠现代知识谋生，卖弄几句粗浅的物理化学，结果被人当成了妖言惑众的骗子，
他试图讲人人平等，期望得到有识之人的赏识，结果被乡绅老爷们追着打了几条街，
他甚至老老实实地务农，却连这个时代最基本的农具都不会用。
寒冬腊月，他蜷缩在一处废弃的城隍庙里，发着高烧，饿得发晕，那个时候，他觉得自己大概又要死了，当然，或许死了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然后，他就遇到了那个人，
一个同样瘦弱的身影溜进了破庙，同样的衣衫褴褛，脸上抹着黑灰，看不清容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那身影显然没有料到庙里有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握紧了怀里的东西。
两人在破败的神像下对峙，不，是共同瑟缩，是陆远先倒下的，高烧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元气。
他以为自己会就这么冻死，然后昏迷中，他感觉有人费力地撬开他的嘴，灌进来一些温热，带着奇怪馊味的液体，然后又有什么粗糙的东西盖在了自己身上。
再次醒来，他发现庙中央已经燃起来一堆微弱的火，那个瘦小的身影正背对着他，小心翼翼地烤着东西。
“吃。”
声音沙哑干涩，刻意压低了几分，分不清男女。
陆远看着那半块可能来自某个富贵人家泔水桶的馒头，又看看对方那双清澈却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心中一酸。
这半块馒头是他两世为人，吃过最难吃，也最难忘的东西。
就这样，两个被世界抛弃的人，在破败的城隍庙里，开始了奇特的同居生活。
陆远很快就发现，自己的这位室友很不简单，虽然同样落魄，但是言谈举止间，偶尔会露出一种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仪态，而且，极其聪慧。
他高烧反复，这位室友就能找来苦涩的草药，捣碎了敷在他额头，
他饿得走不动路，这位室友就像地鼠一样，总能从外面带回来一些吃的，有时候是半个窝头，有时候是几颗干瘪的野果，偶尔还会带来一些野味。
作为回报，也或许是绝境中人总需要一点精神寄托来对抗绝对，陆远开始给室友讲故事，
讲另一个世界的光怪陆离，讲那里的人可以乘坐铁鸟翱翔天空，相隔千里也能瞬间交谈，讲那个世界的女子可以读书，做官，甚至成为一国之主。
起初，室友只是默默地听着，眼神中都是怀疑，但是随着陆远讲得越来越多，越来越细致，那些怀疑逐渐变成了震惊，继而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光芒。
“你，你说的，可是真的？”
有一次，听过陆远描述那个世界里万民选贤的荒诞故事后，室友终于忍不住，用沙哑声音问道。
“我也不知道，也许只是我烧糊涂做的梦，但是有时候我觉得，梦里的世界，未必比这里的坏。”
这是陆远的回答，室友沉默许久，第一次告诉了她的名字。
“我叫，清璃，干净的淸，琉璃的璃。”
这个时候，他才知道，一直与自己相依为命的，是个姑娘。
交换了姓名，彷佛打破了两人之间的陌生，萧清璃也开始对他讲述这个世界的真实面貌，
波*云诡的朝堂，虎视眈眈的邻国，盘根错节的世家，还有那深宫里不见血的厮杀。
她讲起这些时，语气平静得可怕，眼神却锐利如刀，完全不像一个流落破庙的孤女。
陆远隐隐猜到她身份不简单，但她不说，他便不问。
在这朝不保夕的绝境里，身份、过去，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此刻的相互依偎，是分享半块馒头的温暖，是寒夜里可以背靠背汲取的那一点点体温。
他们一起在破庙后拓了一小片荒地，试着种下不知名的野菜种子，
一起用破瓦罐收集雨水，一起在夜晚，就着微弱的火光，一个讲梦里的世界，一个分析现实的局势。
陆远那些离经叛道的思想，关于权力制衡，关于经济规律，关于教育平等，关于科技的力量在萧清璃面前毫无保留。
而萧淸璃则用她对这个世界的深刻理解，将这些惊世骇俗的念头一点点掰碎、分析，指出哪些是空中楼阁，哪些又或许有一线实现的可能。
思想的碰撞，绝境中的相依，让两颗同样孤独而骄傲的心越来越近。
那个春天，破庙外的野花开了一小片。
萧清璃洗干净了脸，虽然依旧消瘦，但露出了原本清丽绝伦的容貌。
她看着陆远呆呆的样子，第一次露出了属于少女的、有些羞涩的笑容。
没有三媒六聘，没有凤冠霞帔。
只有破庙里稍微打扫干净的一角，和门外那片小小的野花。
他们对着残缺的神像和窗外的月光，以水代酒，交杯而饮。
“我萧清璃，今日与陆远结为夫妻，死生契阔，永不相负。”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某种执拗的决绝。
“我陆远，今日与萧清璃结为夫妻，无论前路如何，此心不移，此志不渝。”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想用自己的体温把它捂暖。
那一夜，破庙外风声依旧，庙内却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此后的两年，是他们一生中最像寻常夫妻的时光。
虽然依旧清贫，依旧要小心翼翼躲避着外界的危险，但有了彼此，日子便有了盼头。
陆远凭着超越时代的见识，慢慢找到一些不那么惊世骇俗的谋生法子，生活逐渐改善。
他们甚至偷偷搬出了城隍庙，在更偏远的山脚搭了个简陋但结实的小屋。
萧清璃的眼睛越来越亮，她如饥似渴地吸收着陆远的一切思想，并开始用自己的方式去思考和规划。
陆远能感觉到，她心中有一股火，一股被残酷现实和冰冷宫廷压抑了许久的火，正在他那些离经叛道言论的滋养下，悄然复燃，并且越来越旺。
他有些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参与创造的兴奋。
他想，或许他可以帮她，用自己那点来自异世的微光，照亮她前行的路，也照亮这个在他看来暮气沉沉的世界。
他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
他出谋划策，她步步为营，或许真的能改变些什么。
就算改变不了世界，能护着他们的小家安稳度日，也好。
直到两年后的那个秋天。
一群沉默的黑衣人包围了他们的小屋。
没有厮杀，没有叫喊。
萧清璃站在那些黑衣人面前，昔日破庙里那个眼神明亮的少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神色冰冷、威仪初显的贵人。
她看着他，眼中翻涌着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痛苦、决绝、歉疚，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掌控欲。
“陆远，”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
“我需要离开一段时间，去做一些事，在这之前，你需要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等我。”
“什么地方？我跟你一起去。”陆远心中有强烈的不安。
萧清璃摇了摇头，走上前，轻轻拥抱了他一下，在他耳边低语，气息温热，话语却冰凉，
“听话，等我接你。”
然后，他便被那些黑衣人请上了马车，颠簸了不知多久，来到了这片赤沙**，看到了这座为他而建的黑塔。
冯保，就是当时负责押送他的人之一。
塔门关闭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萧清璃没有来送他，只有冯保捧着一些书籍和生活用具，恭敬而疏离地说：“陆先生，陛下……公主殿下说，塔中书卷，您可以随意取阅，需要什么，每月会有人送来，请您……安心在此。”
陛下？公主殿下？
陆远站在缓缓关闭的玄铁大门前，忽然觉得，过去两年那个与他朝夕相处、畅谈理想的妻子，那个叫萧清璃的姑娘，或许从来都只是他的一场梦。
一场温暖而**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