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泪

报酬一个亿------------------------------------------。是一名提纯师。，其实就那样。别人给你一坨乱七八糟的东西，你把它弄干净。像淘金，像筛沙子。高兴里头掺着害怕，悲伤里头裹着爱，愤怒里头泡着委屈。你得分出来。分出来了，装瓶子里，贴上标签，拿去卖。。。红的，浑浊，在台子上慢慢转。客户要的是“毁灭”那种。毁灭那种是什么样？就是你拿到手，想砸东西，想**，想把自己也砸了。我弄了半天，测了一下，56%。56%能干什么？能吵架，不能**。。。我没接。让它响。，我才接。“沈振杰，有一单生意。报酬一个亿。”，像在念菜单一样。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炉猪、炉鸭、酱鸡、**、松花、小肚儿、晾肉、香肠儿、什锦苏盘儿，一个亿。。把那坨愤怒推到一边。“提取一份‘纯粹的爱’。纯度99.9%。供体准备好了。”：“纯粹的爱，断货很久了啊。所以找你。”。其实没想什么。就是停了一下。“报酬多少。”
“一个亿。”
旁边的小鹿在喝水。听到一个亿，呛了一口，咳了两声。我没看她。我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有个倒刺，我撕了一下，撕破了，出了点血。血珠很小，圆圆的，在指头上待了一会儿，然后流下去了。我把手指放进嘴里，吸了一下。
“供体是谁？”
那边说：“只能告诉你一点——她必须自愿。”
电话挂了。
我站在那，拿着手机，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洗手台，开水龙头。水很冲，打在手上溅到袖口。我没管。小鹿走过来，站在身后，想说什么又没说的样子。我等了一下。
“杰哥，”她说，“一个亿。”
“嗯。”
“谁会花一个亿买一份爱？”
我关掉水龙头。水停了。手湿着，没擦。转过身，从她旁边走过去，推开门。走廊很长，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
我走了几步，停下来。
“小鹿。”
“你说人为什么会哭？”
小鹿愣了一下。“额。伤心吗？”
“伤心了就会哭？”
“应该是吧。”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头上的血还在渗，很慢，像没拧紧的水龙头。
“我很久没哭了，”我说，“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
小鹿没说话。
我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小鹿没跟进来。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摸了一下手背上的纹身。两个字的。别忘。纹了七年了，颜色有点褪，字迹还是清楚的。但我忘了要忘什么了。
第二天下午，车来了。
黑色的车，擦得很亮。司机不说话，我也不说话。车开了很久，我不知不觉中睡着了。还做了个梦，醒来忘了是什么。只记得梦里有人在笑，笑声很大，像是小孩。
车停了下来。一个地下停车场，灯很亮，照得人脸发青。黑衣人带着我走，这条走廊很长，两边是玻璃。玻璃后面是隔间。隔间里坐着人。
我见过这种脸。空的，像刚洗过的碗，里面什么都没装。
我走过一个，没看。走过第二个，也没看。
黑衣人说：“到了。”
最后一个隔间。跟其他隔间不一样。有床，有书桌，有书架。书桌上有一盆绿萝。叶子有点黄边，但还活着。
里面坐着一个女孩。
没被绑着。她坐在椅子上看书。那书很厚，封面破了，用透明胶粘过。她看得很慢，一字一句地看，有时候停下来，盯着某一页看很久，像在想什么。
短头发。瘦脸。脸上有雀斑。蓝白色病号服，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有个疤，圆形的，像烟头烫的。那个疤很老了，颜色发白。
黑衣人说：“林茜。跟她待十分钟，你的情绪会放大。”
黑衣人走了。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林茜。我手背上纹的就是这个名字。
我低头看了一眼。林茜。又抬头看她。她坐在那，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她抬起头。看到我。然后笑了。
我胸口那个地方——不是心脏，是胸口——疼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很轻，但很疼。这种疼我以为早没了。
她歪着头：“你是来取我的爱的？”
我点点头。
“你知道，”她把书放下，“取完之后，我就再也感受不到爱了。对吧？”
“知道。”
“那你有没有想过，”她的眼睛很亮，“我把爱卖给你之后，我还能剩下什么？”
我没回答，不是回答不了。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指。手指很瘦，骨节突出。看了一会儿。抬起头，又笑了。
这次不一样。她说：“你的手在抖。”
我低头看。右手。食指和中指。确实在抖。很轻，像风吹树叶那种抖。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害怕吗？”她问。
我想了想。“我不知道。我连害怕是什么感觉，都已经忘了。”
她站起来。椅子往后挪，发出吱的一声。走到我面前。伸出手。碰了碰我的手背。
她的手是暖的。
我胸口又疼了一下。
我知道了。不是悲伤。是别的。我说不出名字。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手背上的纹身。
“林茜，”她念出来，“是谁？”
“林茜？不知道。”
“你不知道，为什么纹这个名字？”
“不记得了。”
她没说话。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那你为什么纹在手上？”
“应该是怕忘了吧。”
“但你还是忘了。”
“嗯。”
她又笑了。这次笑得很轻。像叹气。
“三天，”我说，“我需要三天时间，然后开始取。”
她歪着头问。“三天之后呢？”
“之后，”我说，“你会变成空壳。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没说话。站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是那种——你想哭的时候看到的那种笑。
“那在这三天时间里，”她说，“你能不能教我件事？”
“什么事，你说？”
“教我记住。你手背上纹着一个人的名字，但你忘了她是谁。我不想忘了——不想忘了阳光的味道，不想忘了风吹在脸上的感觉，不想忘了……。苦笑·····”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我教你。”
第一天。
下午三点。阳光从隔间顶部的小窗照进来。一小块，方形的，落在书桌上。
“坐到那去。”我说。
她坐过去。阳光照在她脸上。
“闭上眼睛。”
她闭上了。
“记住这个温度。”
她没说话。睫毛在阳光里几乎是透明的。
过了一会儿，她说：“嗯。”
“睁开眼睛。”
她睁开了眼。
“记住了吗？”
“记住了。”
第二天。
我把手伸出窗外。风不大，但有一点。
“把手放上来。”
她把手放在我手背上。手指很凉。
“风碰到你的时候会转弯。记住那个转弯的感觉。”
她闭眼。
我也没说话。两个人把手伸在窗外。风从手指间过去。谁都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说：“嗯。”
第三天。
“笑不是咧嘴。是眼睛先笑，嘴角跟着动。是心里有个泡泡浮上来，你忍不住让它破掉。”
她看着我。
“你现在心里有泡泡吗？”
我没回答。
但我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什么都没有。
她看到了。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我嘴角。
“我记住了，”她说。
三天时间到了。
她坐在椅子上。闭着眼。我站在她面前。手悬在她太阳穴两侧。
我开始弄。
她的情绪像金色的海。我找到了“爱”——在胸口深处。
我往外引。
金色液体开始在空气中凝聚。
手指在抖。
眼眶发热。
99.7%。
手抖得厉害。
99.8%。
眼眶在烧。
99.9%。
纯度到了。
一滴金色液体悬在空中。几乎透明。但里面有一丝光在跳。
我转头看她。
她睁着眼。眼神是空的。嘴角还挂着笑，但那个笑是僵硬的。像画上去的。
手腕上多了一个标签。写着“林茜”。还有别的字。我没看。
我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脑子里有个声音响了。不是耳朵听到的。是从里面。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好像是警告。我没管。
我感觉到了。完整的。让人喘不过气的。从胸口底下翻上来。
手机响了。我看了一眼，没接。
看着那滴金色。又看着她空了的眼睛。
眼眶在烧。喉咙在收紧。
我伸出手，拿起那瓶金色。
拧开瓶盖。
倒进了自己嘴里。